那个快递盒子到的时候,我正处在一种低度的、持续的沸腾状态。
我的大脑,像一个开了二百个标签页的浏览器,每一个都在播放着不同的声音。有客户的催促,有家里的账单,有昨天晚上和朋友吵架的细节回放,还有对未来的、那种无边无际的、灰蒙蒙的担忧。
我的身体,则像一根被拉到满的橡皮筋,稍微再多一点点力,就会啪地一声断掉。
就在这种时候,我看到了一个推送,标题大概是《用21天,读一本好书,重启你自己》。
21天,这个数字,带着一种奇妙的、科学与玄学并存的魔力。好像一个习惯的养成,一个坏情绪的代谢,一个人的脱胎换骨,都需要这样一个不多不少的周期。
我被击中了。
我需要一个重启键。一个可以把我从这个乱码一样的生活里,解救出来的程序。
那篇文章推荐的书,是梭罗的《瓦尔登湖》。
我立刻下单了。
捧着那本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书时,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找到了秘籍的武林新手。我找到了那个可以对抗全世界的武器。我想象着,二十一天后,我将会变得宁静、通透,像瓦尔登湖的湖水一样,能清晰地看见湖底的每一颗石子。

第一天,我给自己定下规矩:每天晚上,关掉手机,雷打不动,读一个小时。
我把自己扔进沙发,翻开了第一页。
梭罗开始讲他如何建造他的小木屋。他非常详细地,记录了每一根木头花了多少钱,每一颗钉子来自哪里。他计算自己的开销,准确到美分。
我读了五分钟,我的脑子开始飘。
我的房贷还差多少?下个月的物业费交了吗?我儿子那个一千块的游泳课,到底值不值?
我把飘走的思绪,强行拽回来,按回到书页上。
梭罗又开始讲豆子。他种了两英亩半的豆子。他计算自己花了多少时间来锄草,又如何跟土拨鼠斗智斗勇。
我的天。
我感觉我的焦虑,非但没有被治愈,反而被放大了。一个生活在一百多年前的人,都活得那么「卷」,还要自己种豆子,还要计算成本。我一个现代人,每天被KPI追着跑,下班回到家,还要看他算豆子的账。
这到底有什么意义?
一个小时,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我读了不到二十页,感觉比我开了一整天的会还要累。
第二天晚上,我继续。我对自己说,你要有耐心。经典,都是需要沉下心来品的。
那天晚上,他讲到了湖水。他描述湖水在不同季节、不同光线下,呈现出的不同颜色。有时候是蓝色,有时候是绿色。
我的大脑又一次叛逃了。
我想起我上周看的那个旅行博主,去了冰岛的蓝湖。照片拍得真好看。去一趟冰岛要多少钱?我的年假还剩几天?
我又一次,把书,狠狠地合上了。
挫败感,像潮水一样,淹没了我。我连「治愈自己」这么一件事,都做得这么失败。
那本书,被我扔在了沙发的一角。接下来的几天,我看见它,就好像看见一个无声的嘲讽。它在说:看,你又放弃了。
大概是第五天,还是第六天,我忘了。那天我加班到很晚,回到家,筋疲力尽。我什么都不想干,就那么瘫着。
我瞥到了那本书。
我鬼使神差地,又拿了起来。
我放弃了从头读起的执念。我就像翻一本杂志一样,随便翻开一页。
那一页,没有讲木头,也没有讲豆子。
梭罗在写他听到的声音。他说,在寂静的林中,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,火车的轰鸣。他说,那声音,让他想起了外面的世界。那个他暂时离开的、喧嚣的、充满商业和贸易的世界。
他说,他并不憎恨那个世界。他只是,需要时不时地,从那个世界里,抽离出来,回到这个只有他自己的湖边。
那段话,像一道微弱的光,突然照进了我那个塞满了棉花的脑子里。
我好像,有点理解他了。
他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。他也会听到火车的轰鸣,他也会想起山下的那个世界。他只是,为自己,找到了一个暂停的空间。
那天晚上,我只读了那两页。我没有计时。我读完,就把书放在床头,然后就睡了。
那晚,我睡得很好。
我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,和这本书相处。
我把它,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拜访的、住在湖边的朋友。我不再强迫自己,每天必须去见他一个小时。
有时候,我早上起来,等咖啡机出水的那么两三分钟里,我会翻开它,读一段。可能只有几行字。
「我们天性中优秀的品质,就像果实上的粉霜一样,只有在搬动的时候非常小心翼翼才能保存下来。」
我端起咖啡杯,小心翼翼地,从厨房走到书桌,生怕把咖啡洒出来。那一刻,我好像有点明白,什么叫「小心翼翼才能保存下来的品质」。
有时候,我深夜被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惊醒,睡不着。我会打开床头灯,翻开它。
「时间决定你会在生命中遇见谁,你的心决定你想要谁出现在你的生命里,而你的行为决定最终谁能留下。」
我看着这句话,想着我白天遇到的那些人,那些事。心里那些纠缠的线团,好像被轻轻地,梳理了一下。
这本书,从一个我必须完成的「任务」,变成了一个我随时可以打开的「树洞」。
我不再关心,我读到了第几页,还剩下多少页。
我甚至开始,在上面乱写乱画。
当他写「大部分的奢华品,大部分的所谓生活的舒适,非但没有必要,而且对人类进步大有妨害」时,我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,写下:「那我的扫地机器人算吗?」
当他写「我步入丛林,因为我希望活得有意义」时,我在旁边写:「我打开外卖软件,因为我今天真的不想洗碗。」
我开始和他对话,甚至抬杠。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、一百多年前的圣人。他成了一个有点固执、有点理想主义,但很真诚的、可以聊天的朋友。
所谓的21天,不知不觉就过去了。
我并没有读完这本书。我甚至,可能连一半都没读到。
我也没有被治愈。我的焦虑,还在那里。它像一种慢性病,天气不好的时候,还是会隐隐作痛。
但是我好像,变了一点点。
我好像,学会了在那个开了二百个标签页的大脑里,手动打开一个,只属于我自己的,新的标签页。
那个标签页的名字,叫「瓦尔登湖」。
当我感觉自己要被淹没的时候,我会点开它。哪怕,只是在里面待五分钟。看看湖水,听听风声,或者,跟那个住在湖边的老朋友,抬抬杠。
然后,再回到我那个,依然有点乱码的,真实的生活里去。
我好像,有了一点点,和这个沸腾的世界,和平共处的能力。
那本书,现在还放在我的床头。书页已经有点卷边了。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,能真正地,把它读完。
也许,永远也读不完。
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