抑郁像什么?
有人说像掉进一个深井,有人说像被一只黑狗纠缠。我觉得,它更像是一场持续不断的、无声的暴雨,把你整个人淋得湿透。雨水灌进你的耳朵,所以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。雨水蒙住你的眼睛,所以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,变成一部老旧的黑白电影。
最要命的是,这雨水有重量。它浸透了你的衣服,你的皮肤,你的骨头。你感觉自己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,每动一下,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早上醒来,想从床上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,就像要扛着一座山。
所以,当医生在诊断书上写下「抑郁状态」这几个字的时候,我心里的一部分,竟然是松了口气的。
啊,原来是这样。原来我不是懒,不是矫情,不是意志力薄弱。我只是「病」了。
有了「病」这个名头,就好像拿到了一张可以暂时休息的假条。但紧接着,另一个更沉重的执念,就幽灵一样地冒了出来。
那就是:我必须尽快好起来,变回从前的自己。
这个念头,在初期,像一针强心剂。它给了我一个目标。我开始吃药,开始看心理医生,开始尝试去跑步,去晒太阳。我像一个备战高考的学生,把康复当成了一个必须攻克的项目。

我手机里存着很多「生病」以前的照片。照片里的我,笑得很大声,眼神里有光。我能一口气爬上山顶,能在KTV里唱通宵,能在一个星期内赶完一个复杂的方案。那个我,精力充沛,乐观开朗,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。
他成了我的「奋斗目标」。
我每天早上,都对着镜子里的、那个脸色苍白、眼神黯淡的自己说:你要加油,你要快点变回他那样。
我强迫自己去社交。朋友约我去热闹的饭局,我明明感觉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抗拒,那种喧闹让我心慌。但我还是去了。我努力地模仿着以前的样子,扯着嘴角笑,讲一些不好笑的笑话。一场饭局下来,我感觉自己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,回到家,虚脱得连澡都不想洗。
我强迫自己去工作。我接下和以前一样强度的工作,告诉自己不能掉队。结果,我的大脑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,转不动了。以前半小时能写完的邮件,我要对着屏幕枯坐两个小时,一个字都敲不出来。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否定:完蛋了,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了,我成了个废物。
我越是拼命地想抓住「从前的自己」那个影子,那个影子就跑得越快。而我,就在这种无望的追逐里,一次又一次地跌倒,摔得更重,更碎。
那种感觉,就像你明明已经骨折了,却还逼着自己去参加百米赛跑。每一次迈步,都是对伤口的新一轮撕裂。
那个「必须变回从去」的执念,才是对抗抑郁的路上,最危险、最不该有的东西。
它让你无法接纳现在的自己。它让你把「生病的你」和「健康的你」对立起来,把现在的你,看成是一个需要被消灭的、错误的、可耻的存在。
你无法在一个你如此厌恶的自己身上,长出任何新的力量。
真正的转变,发生在我停止追逐之后。
有一次复诊,我跟我的医生说,我很绝望,因为我感觉我永远也变不回去了。
医生很平静地看着我,问了一句:为什么要变回去呢?
我愣住了。
他说:那场暴雨,已经把你土地里的很多东西都冲走了,也带来了一些新的东西。土壤的成分已经变了。你不可能再种出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花了。但你可以看看,这片新的土壤里,能长出什么来。
「新的土壤」。
我开始思考这句话。
我开始不再逼自己了。
我允许自己,就是一个走得很慢的人。就是一个没办法再适应喧闹的人。就是一个大脑会突然宕机的人。
我把那些「生病」前的照片,都收了起来。我不再把他当成一个目标,而是像对待一个已经逝去的老朋友一样,在心里跟他告别。是的,那个精力无限、永远向前的我,他可能真的,已经被那场暴-雨冲走了。我需要为他的「死亡」,举行一场小小的哀悼。
然后,我开始观察,现在的我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我发现,我虽然失去了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能力,但我获得了更敏锐的感受力。我能听见风吹过叶子的声音,能看见阳光在水杯里折射出的彩虹。这些以前被我忽略掉的、微小的美好,现在都变得清晰起来。
我发现,我虽然失去了效率化工作的能力,但我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的无能为力相处。在写不出东西的时候,我不再痛骂自己,而是站起来,去浇浇花,或者只是躺在地板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我学会了对自己说:没关系,写不出来,就写不出来吧。休息一下。
我发现,我好像能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朋友了。那些在我变得「无用」和「无趣」之后,依然愿意坐下来,陪我沉默地待一会儿的人。他们不劝我「想开点」,也不逼我「多出去走走」。他们只是在那里,像一棵树一样。这种陪伴,比任何热闹的饭局,都更能让我感到温暖。
我在这片被暴雨冲刷过的、看起来有点贫瘠的土地上,发现了一些新的、小小的、不知道名字的植物。
它们没有以前那些花朵那么鲜艳、那么引人注目。但它们很安静,很坚韧。
对抗抑郁,最不该有的执念,是把「康复」理解成「复原」。
它不是一个让你回到过去的过程。它是一个让你完全「重塑」的过程。
就像日本那门古老的手艺「金継ぎ」。一个碗摔碎了,他们不会试图把它粘得天衣无缝,假装它没碎过。他们会用混合了金粉的漆,去填补那些裂痕。那些蜿蜒的金色纹路,成了这只碗新的、世间独存的美。伤痕,没有被隐藏,反而被凸显,被赞美。
那场暴雨,就是把你摔碎的那一下。你的人生,出现了裂痕。
而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夜晚,那些自我怀疑和接纳的反复,那些来自朋友的、不求回报的善意,就是修复你的「金漆」。
你不会变回原来的那只碗了。
你会成为一只带着金色伤痕的、只此一个的碗。
你也许不再完美,不再光滑。但你比以前,更懂得破碎的滋味,也更懂得修复的珍贵。你变得更慈悲,不仅对别人,更对自己。
所以,别再逼自己了。别再拼命地想变回那个「从前的你」了。
他很好。但你也很好。
现在的你,这个疲惫的、脆弱的、走得很慢的你。这个正在努力地、在自己的废墟上,重建秩序的你。
你,值得被温柔地对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