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伴抑郁孩子:家长那些以爱为名的错误正在摧毁希望

当医生用一种非常平静、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语气,说出「重度抑郁」这四个字时,我的大脑嗡地一下,一片空白。

我看着坐在旁边,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女儿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,帽子拉得很低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好像想把自己变成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小点。

那一刻,我所有的理智、学识、人生经验,都崩塌了。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的孩子,我那个从小爱笑、爱闹、会抱着我的脖子撒娇的孩子,怎么了?

走出医院,阳光刺得我眼睛疼。我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诊断书和一叠药方,感觉那不是纸,是滚烫的烙铁。

回到家,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冲进厨房,把我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健康、营养、抗抑郁的食材都翻了出来。我要给她做三文鱼,做牛油果沙拉,书上说这些富含Omega-3,对大脑好。

我像一个突然接到指令的士兵,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。我的敌人,是那个看不见、摸不着的,名叫「抑郁」的妖魔。我的任务,是把它从我女儿的身体里,赶出去。

我给她制定了严格的作息表。几点起床,几点吃药,几点出门晒太阳,几点做运动。我把她的手机没收了,因为网上说社交媒体会加重焦虑。我把她房间里所有看起来「丧」的海报都撕了,换上了向日葵的贴纸。

我以为,我在「帮助」她。我以为,爱就是为她扫清一切障碍,为她打造一个无菌的、完全正确的康复环境。

我变成了一个监工,一个营养师,一个健身教练。而我忘记的,是当她的妈妈。

陪伴抑郁孩子:家长那些以爱为名的错误正在摧毁希望

有一天晚上,我推开她的房门,她正坐在书桌前发呆。桌上,我给她准备的牛奶和切好的水果,原封未动。

我心里的火,噌地就冒了上来。我努力压着声音,但语气里的失望和急躁,我自己都能听见:怎么又不吃?这些都是对你好的。你这样不配合,病怎么能好起来?

她没有回头,只是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极其疲惫的声音,轻轻地说了一句:妈,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,行吗?

那句话,像一盆冰水,从我头顶浇了下来。

我突然意识到,在我这场轰轰烈烈的拯救行动里,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一句:你现在是什么感觉?你需要我做什么?

我只是在执行我认为正确的事情。我把她当成了一个出故障的机器,而我,是那个拿着说明书,急于把她修好的修理工。我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爱,都变成了一种巨大的压力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我的爱,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「你应该」。你应该吃这个,你应该做那个,你应该快点好起来。

我忘了,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人。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监工,而是一个可以让她安心躲藏的港湾。

还有一个声音,像妖魔的低语,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在我耳边响起。

那是我丈夫的声音,也是我很多亲戚朋友的声音。他们会小心翼翼地问:

「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?」

「是不是就是青春期,想太多了?」

「我们那时候,哪有这么多事儿,饿几天肚子就好了。」

这些话,像一把把软刀子。它们指向一个更让我恐慌的结论:也许,事情没那么严重。也许,是她自己太脆弱,太作了。

于是,我开始了另一种尝试。我开始给她讲道理,讲我年轻时吃过的苦。我告诉她,人生哪有那么多过不去的坎,你看谁谁谁,比你惨多了,不也照样活得好好的。

我带她去参加一些励志的讲座,买回一堆心灵鸡汤类的书,放在她床头。我指着书上那些战胜逆境的故事,对她说:你看,只要思想转变过来,一切都会好的。

我天真地以为,抑郁,只是一种错误的「想法」。只要把这个想法扭转过来,换成一个「积极」的想法,问题就解决了。

我这是在做什么?

我这是在告诉她:你的痛苦是假的。你的感受是不值得一提的。你之所以痛苦,是因为你不够坚强,不够乐观,是你自己的错。

一个溺水的人,最绝望的,不是水有多冷,而是岸上的人,都在冲他喊:喂,游泳其实很简单的,你放松点,自己划水就能上来!

没有人相信,他真的快要死了。

我每一次的「加油」、「想开点」、「坚强点」,都是在把她往更深的水里推。因为我在无形中,剥夺了她痛苦的权利。

我在暗示她,她的病,是一种可耻的、不该存在的、可以通过「意志力」克服的东西。

这让她更加封闭。她不再跟我说任何她真实的感觉。因为她知道,我说出的,不会是安慰,而是又一堂积极心理学的课程。

我们之间的那扇门,被我亲手,用一把叫「道理」的锁,给锁死了。

在这场漫长的、令人精疲力竭的陪伴里,还有一头怪兽,几乎吞噬了我。

那头怪兽,叫「内疚」。

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,我像放电影一样,把我女儿从小到大的经历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
是不是我怀孕的时候,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?

是不是她小时候,我因为工作忙,忽略了她?

是不是我跟她爸那次激烈的争吵,被她听见了?

是不是我对她的要求太高了,给了她太大的压力?

我疯狂地寻找「罪证」,想要证明,是我,毁了我的孩子。

这种内疚,像硫酸一样,腐蚀着我的内心。我开始变得过度补偿。我不敢对她说一个「不」字。她想做什么,不想做什么,我都无条件地顺从。

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仆人,在她面前,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
我以为,这是在「赎罪」。

我错了。

我这种铺天盖地的内疚感,给她带来了什么?是比疾病本身,更沉重的负担。

她不仅要承受抑郁的痛苦,还要反过来,照顾我这个内疚的母亲的情绪。她不敢在我面前表现出一点点不好,因为她知道,她的痛苦,会加倍我的自责。

她开始对我说谎。她会说「我今天好多了」,「药吃了感觉不错」。她用她仅剩的力气,来扮演一个正在好起来的女儿,好让我这个母亲,能稍微心安一点。

一个本该被照顾的孩子,成了她母亲的心理医生。

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。

当我把所有的焦点,都放在「我做错了什么」上面时,我的眼睛,就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。我关心的,不再是「她需要什么」,而是「我如何才能不那么内疚」。

这依然是一种,以爱为名的,极端的自私。

真正的陪伴是什么?

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摔了很多跟头,才模模糊糊地,摸到一点点边缘。

那不是成为一个修理工,试图把她「恢复出厂设置」。 那不是成为一个演说家,试图用道理把她「点醒」。 那更不是成为一个罪人,沉浸在自我谴责里,等待她的「宽恕」。

真正的陪伴,也许只是,和她一起,坐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。

我不说话,也不开灯。我只是坐在她身边,让她知道,这个黑暗里,不止她一个人。她想哭的时候,我递一张纸巾。她沉默的时候,我陪她一起沉默。

我不再试图去「消灭」那只黑狗。我只是坐下来,告诉我的女儿:我看见了,它在这里。你别怕,我在你和它之间,我陪着你。

我放弃了所有「让她好起来」的执念。我现有的目标,就是「和她在一起」。无论她是好,是坏,是哭,是笑,是前进,还是后退。

我爱的是「她」,这个完整的、活生生的、此刻正在痛苦中的她。而不是那个健康的、正确的、我期望中的她。

当我真正做到这一点时,奇迹发生了。

有一天,她主动拉开了窗帘。阳光照进来,她说:妈,有点刺眼,但好像,也没那么可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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