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种下的那颗种子,为何在成年后结出了抑郁的果

我第一次听到抑郁症这个词,不是在书上,也不是在电视上,而是在医院里,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、表情很平静的医生嘴里说出来的。

那个词像一颗小石子,丢进了我当时已经浑浊不堪的心湖里,没有激起什么波澜。因为在那之前,我已经在那片浑水里,独自挣扎了太久太久。

我只是觉得累。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无法解释的疲惫。对所有事情都提不起兴趣,包括吃饭和呼吸。世界是灰色的,食物是无味的,别人的笑声听起来像噪音。脑子里好像住进了一个喋喋不休的、专门说风凉话的房客,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告诉我:你不行,你是个麻烦,你活着没什么意义。

医生问了我很多关于「现在」的问题。

工作压力大吗?

感情顺利吗?

睡眠怎么样?

我一一回答。但我的思绪,却不受控制地,飘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。飘回了我家的那条长长的、铺着暗红色木地板的走廊。

我小时候,很怕天黑。因为天一黑,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奇怪。我爸妈可能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,比如晚饭的菜咸了,或者谁忘了交水电费,而爆发一场剧烈的争吵。

我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用被子蒙住头。但我还是能听见。那些拔高的、尖锐的词语,像一把把飞刀,穿过门缝,扎进我的耳朵里。

我不敢哭,也不敢出去。我能做的,就是躺在床上,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心脏,在胸腔里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鸟一样,疯狂地扑腾着。

那种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无助,一个小孩子,是没办法消化的。

它不会像吃下去的饭一样,第二天就排出体外。它会像一滴墨水,滴进一杯清水里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,渗透到每一个水分子里。你看不见那滴墨了,但整杯水,都已经不再是透明的了。

童年种下的那颗种子,为何在成年后结出了抑郁的果

一个孩子,活在这个世界上,最需要的是什么?

是一个「安全基地」。

一个在他受到惊吓,感到难过,或者搞砸了什么事之后,可以毫无顾忌地跑回去的港湾。他知道,在那里,他会被抱住,会被安慰,会被告知「没关系,有我们在」。

当这个港湾本身,就是风暴的中心时,那艘小船,就只能在海上,无助地漂着。

为了活下去,小船必须自己长出一些奇怪的功能来。

比如,它会给自己装上一个超级灵敏的雷达。这个雷达,专门用来探测「风暴」来临前的迹象。爸爸今天下班回来,钥匙插到锁孔的声音,是比平时重还是轻?妈妈今天切菜的声音,是带着怒气还是平静?他们对视的那一眼,是冷漠还是温和?

一个几岁的孩子,就成了这个家庭的「首席情绪官」。他的全部精力,都用来察言观色,用来预测下一个情绪弹什么时候会爆。他学会了用自己的乖巧、懂事、不惹麻烦,来试图维持这个家的脆弱和平。

他成了情绪的孤儿。他自己的恐惧、委屈、难过,全都被锁进了一个小黑屋。因为他知道,没人有空来处理他的情绪。他不能再给这个已经超载的家,增添任何一点负担。

这种模式一旦形成,就会像电脑的底层代码一样,伴随他一生。

长大后,他会变成一个极度敏感、特别会看人脸色的成年人。在任何一段关系里,他都会不自觉地去扮演那个情绪维稳者的角色。他害怕冲突,害怕让别人不高兴。他习惯性地忽略自己的感受,去满足别人的期待。他活得小心翼翼,精疲力尽。

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,世界依然是那个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家。他依然是那个必须靠懂事才能生存下去的小孩。

还有一个东西,是在童年埋下的。那是一本看不见的、写满了规则的内在法典。

我记得有一次,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妈妈很喜欢的杯子。她当时正在气头上,冲我吼了一句:你怎么这么笨!成天给我惹麻烦!

那句话,在那一刻,就成了我那本内在法典里的第一条律令:我是笨的,我是一个麻烦。

从那以后,每当我做错了什么事,甚至只是可能做错什么事,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就会自动跳出来,用我妈当时的语气,一字不差地重复那句话。

小孩子的世界是很简单的。他们会无条件地相信父母对自己的评价。因为父母,是他们世界的全部。

如果父母说他是自私的,他就会相信自己是自私的。

如果父母说他是多余的,他就会相信自己是多余的。

如果父母经常拿他和别的更优秀的孩子比较,他就会相信「我不够好」。

这些评价,像一个个标签,被父母亲手贴在了孩子的灵魂上。而孩子自己,是撕不下来的。

他会带着这些标签长大。他会在人生的每一个路口,拿出这本「法典」来查阅。

当他遇到一个喜欢的人,他不敢表白。因为「法典」里写着:我是不值得被爱的。

当他得到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,他会犹豫。因为「法典」里写着:我是笨的,我做不好。

当他取得了一点点成就,他无法真心为自己高兴。因为「法典」里写着:你只是运气好,你配不上。

他用这本由他人撰写的法典,来审判自己的一生。他成了自己最严苛的狱卒。

还有一种更隐秘的绝望。它叫「习得性无助」。

有一个很有名的心理学实验。把一只狗关在笼子里,笼子通了电,它一碰就会被电击。几次之后,就算把笼子门打开,这只狗也不会逃跑了。因为它已经「学会」了:反抗是没用的,我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被电击的命运。

一个孩子,也是一样。

当他一次又一次地,向父母表达自己的需要,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忽略、被拒绝、被斥责时。

当他哭了,没人抱。 当他想分享自己的快乐,换来的是一句「这有什么了不起的」。

当他试图解释自己的委屈,得到的是一句「不要找借口」。

慢慢地,他就不再表达了。

他「学会」了:我的感受是不重要的,我的想法是没人在乎的。我说什么,做什么,都无法改变我的处境。

他从自己的情绪和需求里,「拔掉」了插头。他活成了一座孤岛。表面上看起来很独立,很省心。但那座岛的内里,是荒芜的。

长大后,这种「无助感」会泛化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
他会觉得,努力工作也没用,反正也得不到赏识。

他会觉得,经营感情也没用,反正最后都会分开。

他会觉得,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糟糕透了,而我,无能为力。

这种深植于心的无力感,就是抑郁最核心的体验。那只黑狗,其实就是童年那只被关在电击笼子里,放弃了逃跑的、绝望的小动物。

那场童年的雨,淋湿的是当年的你,但感到寒冷的,却是现在的我。

所以,当很多年后,我们因为抑郁,坐在心理咨询室里,我们其实是在做什么?

我们是在做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「侦探」。我们在咨询师的帮助下,回到那个案发现场,回到那条黑暗的走廊,回到那个破碎的杯子前。

我们不是去指责谁。我们只是想搞清楚,那颗叫「抑郁」的种子,最早,是在哪一天,被谁,怎么种下去的。

当我们能看清那一切的来龙去脉,当我们能对着那个在楼梯上瑟瑟发抖的小孩说:这不是你的错。

那一刻,阳光,才有可能,第一次,真正照进那间关了很久很久的小黑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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