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它,是在一个朋友新开的瑜伽馆里。它被放在一个角落的木墩上,像一口被遗忘的小锅。颜色是暗哑的黄铜色,带着一些深浅不一的斑块,碗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、凹凸不平的锤印。看起来一点也不精致,甚至有点笨拙。
朋友看我盯着它,就一脸神秘地走过来,拿起一根包着羊毛毡的木槌。她说:「给你听个好东西。」
她用木槌,轻轻地,在碗的边缘敲了一下。
嗡~~~~
那声音,很难用语言形容。它不是清脆的,不是响亮的。它是一种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。声音不大,却好像一下子填满了整个房间。我感觉脚下的木地板,都在跟着那个声音,一起微微地颤动。
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然后,她用木槌,开始沿着碗的外壁,缓慢地摩擦。那个嗡嗡声,变得越来越连贯,越来越醇厚。它像一层厚厚的、温暖的毛毯,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。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,比如「待会儿晚饭吃什么」、「昨天那个工作邮件回复了没有」,好像都被这个声音,轻轻地推开了。
那一刻,房间里明明有声音,我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静。

朋友停下来,一脸得意地看着我。我愣了半天,才问她:「这是什么?」
她说:「颂钵。准确地说,是藏巴蒂颂钵。」
藏巴蒂,Jambati。后来我查了资料,才知道在尼泊尔语里,这个词的意思就是「大碗」或者「食物碗」。这个名字,真是朴实得可爱。
朋友给我做了一个简单的藏巴蒂颂钵的介绍。她说这种钵,都是在喜马拉雅山区,由工匠用手一锤一锤敲出来的。一个中等大小的钵,可能要经过几万次的捶打。碗壁上那些不规则的锤印,就是它诞生的印记。
她说,好的藏巴蒂,声音的延续性会特别长。她敲了一下,我们俩就坐在那儿,静静地听。那个嗡鸣声,在空气里飘荡,由强转弱,再由弱转为几乎不可闻的振动,持续了一分多钟,才彻底消失。
这个过程,很奇妙。它强迫你的注意力,只能集中在「听」这一件事上。
我忍不住伸手,摸了一下那个碗。它很重,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。触感冰凉,但当你把它捧在手心,再次敲响它的时候,你能清晰地感觉到,整个碗都在你的掌心剧烈地振动。那种振动,会顺着你的手臂,一直传到你的身体里。
朋友往碗里倒了些水。她再次用槌摩擦碗壁。水面开始剧烈地波动,先是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,然后,随着声音越来越大,水面上竟然跳跃起无数细小的水珠。它们像有生命一样,在碗里欢快地舞蹈,甚至会溅出碗外。
那个画面,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。它让你「看见」了声音。
为什么一个简单的金属碗,会产生这样的效果?
有人说,是因为它的材质。传说中,真正的颂钵是用金、银、铜、铁、锡、铅、汞七种金属,按照特定的比例熔炼而成的,分别对应着太阳、月亮和五大行星。听起来很玄,像个神话故事。现在的颂钵,大多是铜和锡的合金,也就是青铜。
可即便是青铜,不同的配比,不同的捶打工艺,出来的声音也千差万别。
我后来在网上,看过很多不同种类的颂钵。有小巧光亮的,声音尖锐高亢,像风铃。有形状很扁平的,声音空灵飘忽。可我还是最喜欢藏巴蒂那种低沉、厚重、像大地心跳一样的声音。
它不取悦你的耳朵,它是在跟你的身体对话。
现在,越来越多的人,开始对颂钵感兴趣。不光是在瑜伽馆、冥想中心,很多人会买一个小小的颂钵,放在家里。在心烦意乱的时候,敲一下。在睡不着觉的夜晚,听一会儿。
它像一个物理的「暂停键」。
我们生活的世界,太吵了。汽车的鸣笛,手机的提示音,地铁里的嘈杂人声。我们的耳朵,我们的脑袋,被各种各样高频的、碎片化的信息塞满了。我们很少有机会,去听一种纯粹的、有延续性的、低沉的声音。
颂钵的声音,提供了一种「反向的刺激」。它用一种简单的频率,去覆盖掉那些复杂的噪音。它把你的意识,从纷繁的外部世界,拉回到你自己的身体内部。
我那个朋友,现在除了教瑜伽,还开了一个小小的「颂钵疗愈」工作坊。来的人,各行各业都有。有失眠的程序员,有焦虑的全职妈妈,有感觉被掏空的广告人。
他们什么也不用做,就是躺在地垫上,盖着毯子。朋友会把不同大小的颂钵,放在他们身体的不同位置,比如腹部、背部、脚底,然后依次敲响。
我体验过一次。当那个巨大的藏巴蒂钵,放在我背上,被敲响的那一刻。我感觉一股强大的、酥麻的振动,瞬间穿透了我的身体。那感觉,就像是给身体的每一个细胞,做了一次深层的按摩。
我不知道这背后有什么严谨的科学依据。可在那一个小时里,我的确睡着了。那是我那段时间以来,睡得最沉的一次。
也许,我们迷恋的,不是那个碗。我们迷恋的,是那种久违的、能让身心都彻底安静下来的感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