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味是通往旧时光的幽径,也是我随身携带的温柔避难所

第一次对「香味」这件事产生怀疑,是因为一瓶空气清新剂。

那年我刚毕业,租了一个朝北的小单间,终年不见阳光,总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。我在超市的货架前,被一瓶包装上印着「普罗旺斯薰衣草田」的喷雾吸引了。我想象着,我的小房间,会因此充满南法阳光的味道。

我把它喷在房间里。一股极其甜腻、带着强烈化工感的紫色香气,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。它不但没有盖住霉味,反而和那股潮湿的味道混合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更具攻击性的、令人头晕的古怪气味。

我开了整晚的窗户,才把它送走。从那天起,我对所有带「香味」的东西,都抱持着一种警惕。

再次接触到类似的东西,是在一家SPA馆。那是我第一次狠下心,为自己买了一次全身按摩。房间里的光线很暗,背景音乐是潺潺的流水声。理疗师在我手心滴了几滴温热的,带着草木清香的油,让我深呼吸。

那个味道,和超市里的空气清新剂,完全是两回事。

它很复杂,很深邃。一开始,是一股类似柑橘的、明亮的甜味,但很快,一股沉稳的、像雨后森林里泥土和木头的气息就浮了上来。它不霸道,不张扬,像一双温暖的手,轻轻盖住了我的眼睛,对我说:「没关系,你可以放松一下了。」

我问理疗师,这是什么。她说,这是用甜橙、雪松和乳香调配的复方精油。

我像发现了新大陆。原来,气味,可以不是那种粗暴的、平面的东西。它可以是立体的,是会变化的,是有层次的。

气味是通往旧时光的幽径,也是我随身携带的温柔避难所

我开始自己买精油。

我的第一瓶精油,是薰衣草。真正薰衣草。不是空气清新剂上印的那个。我是在一家看起来很专业的小店里买的。店主是个戴着眼镜的安静女人,她没怎么推销,只是把几瓶不同产地的薰衣-草精油放在我面前,让我自己闻。

我到现在还记得,那瓶来自法国高地薰衣草的味道。它不像我想象中那么「甜美」,反而带着一点点清凉的、像草药一样的气息。它的香味不是扑面而来的,而是需要你静下心,凑近了,才能捕捉到。那股味道里,有阳光,有土地,有风。

那天晚上,我学着SPA理疗师的样子,滴了一滴在我的枕头上。

我躺下,闭上眼睛。那股清雅的草木香,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我的鼻尖。我感觉自己躺在一片开满了紫色小花的草地上,头顶是蓝天白云,微风吹过,带来远处山峦的气息。我的思绪,那些关于工作的烦恼,关于未来的焦虑,好像都随着那阵风,飘远了。

那一晚,我睡得特别沉。没有做梦。

从薰衣草开始,我掉进了一个巨大的、芬芳的兔子洞。

我开始像个神农一样,痴迷于收集各种各样的小棕瓶。我的书桌上,摆满了各种植物的「灵魂切片」。

有锋利又清凉的薄荷,在头痛欲裂的下午,滴一滴在太阳穴轻轻按摩,像一把冰凉的小刀,划开了我大脑里那团混沌的迷雾。

有明亮又多汁的甜橙,在阴雨连绵、心情发霉的日子里,把它滴进香薰机。看着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,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阳光的味道,仿佛有人在旁边徒手剥开了一个刚摘下的橙子,汁水四溅。那些消沉的情绪,好像都被这股快乐的气息照亮了。

有一次,我买了一瓶德国洋甘菊。它非常贵,小小的5毫升,花了我好几百块。它的颜色,是那种深邃的、像墨水一样的蓝色。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瓶盖,一股浓郁的、混合着苹果和药草的奇特香气飘了出来。

我查了资料,才知道它的蓝色,来自于一种叫「母菊天蓝烃」的成分,这让它有很好的安抚效果。那天我因为一点小事,和家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,挂了电话后,心里又委屈又难过。我用甜杏仁油稀释了一滴德国洋甘菊,涂抹在我的腹部。那股温暖的、带着抚慰力量的香气,透过皮肤,渗进我的身体。我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,像被泡在温水里,一点点地舒展开来。我没有不难过了,但我好像获得了一种力量,可以去平静地看待那份难过。

我慢慢理解了,为什么人们把这个叫做「芳香理疗精油」。它不是药,它不能治愈你生活中实际存在的问题。它更像一个温柔的、懂你的朋友。在你需要的时候,它用气味,给你一个拥抱。

气味,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。它连接着我们最古老、最原始的大脑区域,也连接着我们最深处的记忆。

我有一瓶玫瑰精油。保加利亚产的,奥图蒸馏法。也是贵得离谱。我平时都舍不得用。它的味道,和我以前闻过的所有玫瑰香水、玫瑰香氛,都不一样。它不是那种甜美的、小公主一样的玫瑰香。它带着一点点酸,一点点涩,甚至有一丝丝青草和泥土的芬芳。它像一朵完整的、连着枝叶和根茎的玫瑰,在你面前,缓慢地,层层绽放。

每次闻到这个味道,我都会想起我外婆家的小院子。我外婆在院子里种了一架蔷薇。每年夏天,都会开满粉色的、小小的花。我小时候,最喜欢把脸埋进那些花丛里,深深地吸一口气。那股混杂着花香、叶子的青涩和阳光下尘土的味道,就是我整个童年的气味。

我的保加利亚玫瑰,闻起来,就像我外婆院子里的那架蔷薇。

它成了一把钥匙。一把可以随时打开我童年记忆大门的钥匙。在我感到疲惫、孤独、被成年人世界的规则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,我就会拿出它,闻一闻。那一瞬间,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穿着花裙子、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女孩。

我开始尝试自己调配。那又是另一个充满乐趣的世界。

我发现,不同的精油,像不同的乐器,可以合奏出奇妙的交响乐。

雪松的沉稳,配上佛手柑的明亮,像是在一座古老的森林里,看到一束光,从高大的树冠间隙里照下来。这个味道,很适合在需要专注工作的时候用。它能让我平静,又不至于昏昏欲睡。

檀香的醇厚,配上依兰的甜美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温暖又感性的气息。它不适合在白天用,那会让人变得懒洋洋的,什么都不想干。它适合在夜晚,点上蜡烛,放上音乐,和自己独处。

我不再追求什么「功效」。我开始玩,像一个调香师,也像一个画家,用不同的气味,去调配我当下的心情。

今天心情有点蓝色,那就用一些柑橘类的、明亮的颜色去点亮它。

今天心里有点浮躁,那就用一些木质类的、沉稳的大地色去稳住它。

这个过程本身,就充满疗愈。它让你把注意力,从外部纷繁的世界,拉回到自己内在的感受上。你开始学习关照自己的情绪,而不是忽略它,或者被它控制。

当然,这个坑里,也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。

不是所有叫「精油」的东西,都是好东西。那些价格便宜得离谱的,很可能是用化学香精勾兑的。它们不仅没有疗愈效果,闻久了,反而会伤害身体。

精油的浓度非常高,大部分都不能直接用在皮肤上,需要用植物油,比如荷荷巴油、甜杏仁油去稀释。这个比例,也需要自己去学习和摸索。

它不能代替医生,不能治病。指望一瓶精油就能解决你的失眠、焦虑或者抑郁,那是不现实的。它只是一个辅助。一个在你决定要拉自己一把的时候,能给你提供一点点额外力量的,温柔的工具。

现在,我的床头,放着一个木质的扩香石。每天睡前,我都会根据当天的心情,滴上几滴精油。有时候是安稳的薰衣草和洋甘菊,有时候是能让我做个好梦的乳香和没药。

我先生一开始觉得我是在「搞玄学」。后来,他也习惯了。有一次他出差,半夜给我发信息说:「房间里没有熟悉的味道,睡不着。」

我看着信息,笑了。

原来,气味真的会变成一种习惯,一种记忆,一种「家」的感觉。

它看不见,摸不着,却能在我们心里,构建一个随身携带的,安全的避难所。无论外界多么喧嚣,只要闻到那熟悉的味道,你就知道,你可以暂时地,回到那个只属于你的,宁静的角落。

在那里,你可以摘下面具,卸下防备,做回那个最真实的,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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