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孩子只想做最耀眼的孔雀,我选择关掉聚光灯

我女儿幼儿园开运动会,报了一个五十米短跑。

比赛前一天晚上,她试穿那套崭新的运动服,在镜子面前转来转去,问我:妈妈,我这身是不是最漂亮的?

我说:是,我的宝宝穿什么都好看。

她又问:那我明天能跑第一名吗?

我说:你要尽力跑呀。

她说:我一定会跑第一名的。我们班的阳阳,跑得没我快。

第二天,我去给她加油。发令枪一响,一群五颜六色的小豆丁,就迈着小短腿,歪歪扭扭地冲了出去。我女儿,确实跑得很快,像一头小豹子。

最后,她得了第二名。

冲过终点线的时候,她脸上的表情,不是激动,也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,茫然。老师过去给她发了一块银色的奖牌,她捏在手里,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
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想抱抱她。我说:宝宝你太棒了,第二名啊!你看,比那么多小朋友都快!

她哇的一声,就哭了出来。

那种哭,不是摔倒了喊疼的哭,也不是想要玩具没得到耍赖的哭。那是一种,非常伤心的,从胸腔里发出来的、带着巨大委屈的哭声。

她把那块银色的奖牌,狠狠地扔在地上,说:我不要!这不是第一名!

那一刻,周围好多家长和老师都看过来。我感觉我的脸,火辣辣的。我一边捡起那块奖牌,一边手忙脚乱地哄她:第二名也很厉害呀,我们回家,妈妈给你做好吃的。

她不听。她就站在那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好像整个世界都坍塌了。

当孩子只想做最耀眼的孔雀,我选择关掉聚光灯

回家的路上,她一句话也不说。我从后视镜里,能看到她那张挂着泪痕的、紧绷的小脸。

我心里,五味杂陈。有心疼,但更多的是一种,说不出来的、堵得慌的感觉。还有一点,我不敢承认的,隐秘的恼火。

我开始反思,这种非第一不可的心态,到底是从哪里来的?

我想起,她刚学会说话的时候,我教她背唐诗。她磕磕绊绊地背出一首《咏鹅》,家里的亲戚朋友,会夸张地鼓掌,说:哎呀,真聪明,比隔壁家的孩子强多了!

我想起,她上绘画班,老师发了一朵小红花给她。我把那幅画,贴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,每一个来我家的客人,我都会指给他们看:看,我女儿画的,老师奖励的小红花。

我想起,我跟别的妈妈聊天时,会不动声色地,提起她认识多少个汉字,会算多复杂的加减法。每一次,当对方露出惊讶和羡慕的表情时,我心里,会升起一种,隐秘的,但确实存在的,满足感。

是我。

是我,亲手,把我自己的孩子,变成了一只,小小的孔雀。

我一直在告诉她,你要把最漂亮的羽毛,展示给别人看。别人鼓掌了,你就是最棒的。你得到的赞美越多,你就越有价值。

我给她搭建了一个舞台,给她打了一束聚光灯。我期待着她,每一次,都能做出最完美的表演。

而她,也渐渐习惯了活在聚光灯下。她把观众的掌声,当成了仅有的养料。她以为,只有开出最绚丽的屏,她才值得被爱。

所以,当她没有拿到那个金色的、代表着最棒的奖牌时,她感觉,聚光灯,啪地一下,灭了。

舞台下一片黑暗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

那块银色的奖牌,对她来说,不是荣誉,而是一个失败的证明。证明她,不够好。证明她,让妈妈失望了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要把那个聚光灯,关掉。

过了几天,她从幼儿园,又带回来一幅画。画的是一片海底世界,有歪歪扭扭的鱼,还有一坨我看不出是什么的、紫色的东西。

她拿给我看,眼神里,带着一丝期待和试探。她没有问「妈妈,我画得是不是最棒的?」。

我把画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

我没有像以前一样,立刻说「哇,宝宝画得太好了,真是个小画家!」。

我指着那条长得像茄子一样的鱼,问她:这条鱼,它在做什么呀?

她的眼睛,亮了一下。她说:它在吐泡泡,它要去参加一个海底派对。

我又指着那坨紫色的东西:这个呢?这个是什么?

她说:这是珊瑚!它在发光!因为派对要开始了!

那个晚上,我们俩,趴在地毯上,就着那幅画,编了一个很长很长的,关于海底派对的故事。我们聊了很久,那条鱼喜欢吃什么,那只螃蟹为什么横着走。

整个过程,我没有说一个「棒」字,没有提一句「比谁谁谁画得好」。

我们只是,单纯地,分享着她创造的那个,小小的,奇妙的世界。

临睡前,她抱着我说:妈妈,今天真好玩。

我心里,一块石头,好像轻轻地,落了地。

我开始改变我的语言。

她弹钢琴,弹完一首曲子,不再问我「好不好听」。她会自己先说:这一段,我弹得特别顺,感觉手指在跳舞。但是那个地方,我又弹错了。

我会说:我听出来了,那段手指跳舞的地方,听起来,你肯定很开心。

我把评价的权力,还给了她自己。让她去感受,她自己的努力,她自己的进步,她自己的快乐和不甘心。

我不再是那个,高高在上的,给她打分的评委。我变成了她的一个「同伴」。一个可以跟她一起,分享过程中的乐趣和烦恼的人。

我甚至,开始主动「示弱」。

我烤了一个蛋糕,结果烤糊了,黑乎乎的。我把它端出来,对我女儿说:你看,妈妈今天,挑战烤蛋糕,完全失败了。变成一块黑炭了。

她看着那个黑炭蛋糕,咯咯地笑。然后跑过来,抱住我,说:没关系呀妈妈,你下次再努力就好了。这个,我们可以假装是火山岩石。

她在我失败的时候,安慰我,鼓励我。就像我,在她没有拿到第一名的时候,本应该做的那样。

前段时间,她学校要选几个人,去参加一个市里的故事大王比赛。她很想去。

她每天都在家练习。但最后,落选了。

她回家的时候,情绪很低落。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就闷闷不乐地,坐在那里。

我走过去,坐在她身边,什么也没说,只是挨着她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她小声说:我没选上。

我嗯了一声,摸了摸她的头。

她说:我们班的乐乐选上了。她讲得是比我好。

她第一次,平静地,承认了别人的优秀。

我说:是啊,乐乐是很会讲故事。但是,我看到你为了这件事,努力了很久。每天晚上都那么认真地练习。我觉得,这个过程里的你,特别棒。

她抬头看着我,眼睛里,有点湿润。

她说:妈妈,我有点难过。

我说:我知道。难过很正常。想哭就哭一会儿吧。

她靠在我的肩膀上,真的,就只是,安安静-静地,掉了一会儿眼泪。没有大喊大叫,也没有自我否定。

那天晚上,她睡着后,我看着她那张平静的睡脸。我想起动物园里的孔雀。

它们开屏,是为了求偶,为了炫耀,为了战斗。那是一种生存本能。

可是,当没有观众,没有威胁,也没有心仪的对象时,孔雀,会不会,也只是,想安安静静地,当一只,长得有点漂亮的,普通的鸟呢?

它会不会,也只是想在夕阳下,自己溜达溜达,用嘴梳理一下自己那些,并不需要时刻展示给别人看的,美丽的,但也很沉重的羽毛呢?

我想,会的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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