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侣间的沉默迷宫:那些看不见却在破坏沟通的无意识问题

有时候,一天中最让人感到不安的时刻,是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,然后门「咔哒」一声打开的那个瞬间。

空气是凝固的。

你不知道等待你的,是寻常的温暖,还是一场气压极低的沉默。这种感觉很糟糕,像是走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。客厅的灯开着,他或者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,或者手机。你走过去,想说点什么,比如「今天路上好堵」,或者「我回来了」,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。因为对方的侧脸,那个弧度,那个紧绷的下颌线,都在告诉你,有些事情不对劲。

可你问「怎么了」,得到的回答很大概率是「没事」。

这两个字是伴侣关系里最锋利的一把钝刀。它不会立刻让你见血,但会一下一下,慢慢地磨损掉所有的耐心和亲密。然后一场战争可能就因为晚饭吃什么,或者一件没洗的衬衫爆发。吵到最后,两个人都很疲惫,也很委屈。吵架的内容早就忘了,只记得那种被误解、被攻击、心脏被攥紧的感觉。

好像哪里不对劲。但又说不上来。

我有个朋友,她和丈夫吵架的原因特别奇怪。每次她丈夫只要稍微提高一点音量,哪怕只是在讨论一件兴奋的事情,她都会立刻「宕机」,整个人变得非常冷漠和疏远。她丈夫觉得莫名其妙,感觉自己一腔热情被浇了冷水。后来有一次,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,她聊起自己的童年。她的父亲是个脾气很不好的人,一生气就会摔东西,大吼大叫。整个童年,她都活在那种对巨大声响的恐惧里。她学会了一件事,就是只要父亲一开始大声说话,她就必须让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,不哭,不闹,不说话,这样才能保障自己的安全。

她把这套生存机制,原封不动地带进了自己成年后的亲密关系里。她丈夫提高的音量,在她无意识的防御系统里,被直接翻译成了「危险信号」。于是,她的大脑立刻启动了童年的应对方案:情感隔离,进入「隐形模式」。她丈夫面对的,其实不是自己的妻子,而是那个在父亲吼叫声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的保护壳。

伴侣间的沉默迷宫:那些看不见却在破坏沟通的无意识问题

他当然不知道。她自己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也不知道。

这就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它们像幽灵一样,盘踞在关系的每个角落。

前段时间重温了那部电影,《婚姻故事》。里面有一段吵架的戏,真是教科书级别的。妮可和查理,从一开始相对克制地指责,到后来互相揭短,再到最后声嘶力竭地咒骂。查理甚至捶了墙,然后跪在地上痛哭。那一刻他说出的恶毒的话,可能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那些话是从哪里来的?是从日积月累的失望里来的,是从被压抑的自我里来的,是从童年形成的创伤里来的。它们一直都在,只是借着吵架这个出口,喷涌而出。

我们每个人,心里都住着一个「过去的我」。这个「过去的我」可能是缺爱的,可能是被忽视的,可能是总是被批评的。当我们进入一段亲密关系,我们渴望的是被治愈,被补偿。我们希望现在的伴侣,能扮演一个完美的父母、一个永远的朋友、一个灵魂伴客,去填补那些过去的窟窿。

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对方也是带着他自己的窟窿来的。

于是,两个拿着旧地图的人,试图在对方的世界里寻找自己失落的宝藏。结果可想而知,我们常常会找错地方,或者把对方的某个特点,误认为是我们失落宝藏的所在地,然后拼命挖掘,结果只挖出一堆泥土。

比如,一个人小时候总被父母拿来和「别人家的孩子」比较,他内心深处最怕的就是不被认可。当他的伴侣某天随口说了一句「我同事小王真厉害,刚升职了」,这句话在他听来,就可能被自动翻译成「你真没用,比不上小王」。他可能会立刻变得充满防御性,开始反驳,或者冷嘲热讽。他的伴侣完全愣住了,不明白一句平常的夸赞,怎么就点燃了火桶。

她不知道,她面对的,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正常交流,而是一个孩子在面对「你不够好」这种指责时的激烈反抗。这个孩子,一直住在他心里。

我们还会「投射」。这是个心理学上的词,听起来有点玄乎。说白了,就是把自己不愿承认的、不喜欢的部分,像放幻灯片一样,投射到对方身上,然后去指责对方。

荣格(Carl Jung)聊过这个,他管它叫「阴影」。就是我们性格里那些被压抑的、不被光明接纳的部分。比如,一个人其实内心深处很渴望自由、渴望偶尔的懒散,但他从小被教育要勤奋、要负责。于是,他把「懒散」这个特质压抑到自己的「阴影」里。当他看到自己的伴侣周末只想躺在沙发上,什么都不干的时候,他可能会无名火起,指责对方「懒惰」、「不求上进」。

他骂的真的是对方吗?不一定。他可能是在骂那个自己不敢成为的「懒散的自己」。他通过指责伴侣,来缓解自己内心的冲突和焦虑。那个可怜的伴侣,就成了他内在战争的替罪羊。

这种事太常见了。对钱斤斤计-较的人,可能会指责伴侣「大手大脚」;自己缺乏安全感的人,会不停怀疑伴侣「有二心」。我们看到的,常常不是真实的对方,而是我们内心恐惧和欲望的投影。

所以很多沟通,都变成了鸡同鸭讲。你在跟A说话,他却以为自己在跟B对话。你们俩明明站在同一个房间,精神上却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。

还有一种隐形的障碍,是「未曾言说的期待」。

我们总幻想着,那个对的人,应该是懂我的。我一个眼神,他就该知道我要什么。我皱一下眉头,他就该明白我为什么不开心。我们期待对方是个肚子里的蛔虫,是个能破译我们心思的密码专家。

这种期待,常常源于一种对婴儿时期完美体验的无意识渴求。婴儿不会说话,但只要一哭,母亲就会过来,喂奶、换尿布、拥抱。那种被全然理解、需求被无条件满足的感觉,太美好了。成年后,我们在亲密关系里,不自觉地就想复制这种体验。

我听过一个故事。一个女孩生日,她满心期待着丈夫能给她一个惊喜,比如一个盛大的派对,或者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。这是她幻想中的「爱意表达」。但她丈夫呢,觉得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顿她爱吃的菜,看场电影,就是最温馨的庆祝方式。他花了心思去订餐厅,去买电影票。

结果可想而知。女孩看到那顿「普通」的晚餐时,失望透顶。她觉得丈夫根本不在乎她,不了解她。丈夫则觉得万分委屈,自己明明用心准备了,为什么换来的是一张冷脸。

于是又是一场争吵。

女孩会说:「你根本不懂我!」 丈夫会说:「你到底想要什么?」

问题出在哪里?女孩从来没有明确告诉过丈夫,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生日。她默认「爱我就该知道」。而丈夫,也用他自己理解的「爱的方式」去付出了。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语言说话,却都期望对方能听懂。

我们害怕把需求说出口。说出来,好像就显得自己不够酷,不够独立。说出来再得到,也感觉像是「讨来」的,价值打了折扣。我们宁愿让对方去猜。猜对了,皆大欢喜,感觉自己被深深爱着。猜错了,就陷入无尽的失望和怨恨。

这就像给对方设置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寻宝游戏,还不给地图。

所有这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童年的脚本、内心的创伤、无意识的投射、未曾言说的期待——它们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巨大的、透明的网,把两个明明想要靠近的人,隔在两边。我们看得见彼此,甚至能摸到那张网,感觉到它的存在,但就是无法穿越。

时间久了,人会累的。

那种疲惫感,不是因为不爱了。恰恰相反,很多时候是因为还爱着,所以才觉得痛苦。不爱了,一走了之,反而简单。正是因为还在乎,所以对方的一个眼神、一句话,才能在你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。

我们开始避免沟通。因为害怕沟通会再次引爆那个未知的火炮。于是,沉默越来越多。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,各自刷着手机,中间隔着的距离,仿佛一个星系那么宽。空气里充满了未尽之言,充满了被压抑的情绪。那种沉默,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感到寒冷和绝望。

有时候会突然怀念刚在一起的时候。那个时候,好像有说不完的话。从天上的云,聊到楼下的猫。好像什么都可以分享,什么都可以被理解。那时候,我们看到的,是相对纯粹的彼此。那些幽灵,还没有被完全唤醒。

随着关系深入,我们越来越像彼此的「家人」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我们开始在对方面前,不自觉地退回到童年时的状态。我们把对父母的期待、恐惧和愤怒,都转移到了这个「新家人」身上。我们希望他能弥补我们童年的缺憾,同时又害怕他会重复我们童年的伤害。

这是一场漫长又辛苦的旅程。看见这些隐形障碍,可能就是第一步。虽然看见了,不代表立刻就能解决。那个住在心里的孩子,不会因为你读了几本书,或者听了几个道理,就马上长大。他需要被看见,被安抚。

可能需要某一次,在争吵之后,其中一个人先停下来,不是说「我错了」,也不是说「你对」,而是尝试着说:「我刚才那么生气,好像不是因为你没洗碗。我想起来,我小时候,每次我妈压力一大,就会拼命擦地,然后嫌我们把地弄脏。我刚才的感觉,和那时候好像。」

说出这句话,需要巨大的勇气。

而另一个人,如果能在那一刻,不-去-反-驳,不去说「你看,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」,而是安静地听着,甚至尝试着去理解:「原来是这样。」

那一刻,那张透明的网,可能会出现一个小小的裂口。

光,才有可能照进来一点点。

这很难。真的很难。比解决一个数学难题,比完成一个工作项目,都要难得多。因为它需要我们去面对自己最脆弱、最不堪、最不想示人的部分。

关系里的沟通,也许它的本质,从来都不是关于「说」的技巧,不是学习什么「非暴力沟通」的句式。它关于「看见」。看见自己,也看见对方。看见彼此身体里,都住着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小孩。

那个小孩,有时候会哭,有时候会闹,有时候会不可理喻。

我们能做的,或许只是蹲下来,轻轻地抱抱他。先抱抱自己的那个,再去尝试着,抱抱对方的那个。

即使,你们中间,依然隔着一片沉默的迷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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