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脑子里住着一个法官。
他非常严苛,24小时不休息。我说的每一句话,做的每一件事,他都要拿出来反复审判。
早上开会,我说错了一个数据,他会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那个尴尬的瞬间一整天,并附上弹幕:
「你怎么这么蠢?」
「所有人都看出来你准备不充分了。」
晚上想休息一下,刷会儿视频,他会立刻敲响法槌:
「今天的工作任务完成了吗?」
「别人都在学习进步,你在这里浪费时间,活该被淘汰。」
我吃了一块蛋糕,他会说:「你忘了你要减肥吗?真没有自制力。」
我拒绝了一个朋友的请求,他会说:「你真自私,太让人失望了。」
我活得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庭受审的犯人。那个法官,就是我自己。这种感觉,叫精神内耗。
它像一个后台程序,悄无声息地消耗掉我所有的电量。我明明没做什么体力活,却每天都感觉身体被掏空,只想躺着。
我试过很多方法去对抗他。我看书,学正念,练习冥想,告诉自己要积极思考。有时候有点用,但大多数时候,那个法官的声音只是暂时变小了,过一会儿,他又会换一种方式,卷土重来。
比如,当我冥想没坚持下来,他会说:看吧,你连坚持冥想都做不到,你就是个失败者。
我感觉自己被困在一个无休无止的循环里。我越是想证明自己有用,想成为一个自律、完美的人,那个法官对我的审判就越严厉。
直到有一天,我完全筋疲力尽。

那天我搞砸了一个很重要的方案。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任由那个法官在脑子里对我进行最恶毒的咒骂。我感觉自己的人生完蛋了,我一无是处,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。
我就躺在地板上,看着天花板。骂着骂着,那个声音也累了。房间里一片死寂。
然后,一个念头,像一根羽毛一样,轻轻地飘进了我的脑海里。
「好吧,我就是个废物。我就是没用。又能怎么样呢?」
当我默许了这个想法,而不是像往常一样去激烈地反驳它的时候,一种奇异的平静,降临了。
我好像突然被松绑了。
那个一直紧绷着的、试图向全世界证明自己有用的我,在那一刻,放弃了抵抗。我承认了,对,我搞砸了,我能力不行,我让所有人失望了。我就是这么没用。
世界毁灭了吗?没有。地球停止转动了吗?也没有。
第二天,我硬着头皮去公司,准备接受老板的狂风暴雨。结果,老板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,和我一起复盘了失败的原因,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:年轻人,谁不犯错?重要的是从里面学到东西。下一个项目好好做。
我愣住了。
我以为自己犯了天大的错,但在别人眼里,这只是工作中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失误。那个把我判了极刑的法官,从头到尾,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探索一种新的活法:接纳自己的「没用」。
这不是自暴自弃,不是摆烂。它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自我和解。
我开始允许自己,在某些方面,就是个「没用」的人。
我承认,我就是学不会圆滑地处理人际关系。我做不到在饭局上妙语连珠,也做不到对不喜欢的人笑脸相迎。那我就不强迫自己了。我减少无效社交,把有限的精力留给那些能让我感到舒服和真诚的人。当别人说我情商低、不合群的时候,我在心里对自己说:是的,我承认。我在这方面就是挺没用的。但我舒服了。
我承认,我没有毅力每天去健身房。那宏伟的健身计划对我来说就是个笑话。于是我放弃了它。我只是在天气好的时候,出门散散步。不想动的时候,就在家拉伸一下。我告诉自己,动了,就比完全不动强。我不再因为没有完成计划而内疚。我的运动,不再是为了成为那个自律的精英,而只是为了让我的身体舒展一下。
我承认,我做不到利用所有碎片时间来学习。在地铁上,我就是想听歌、发呆,看窗外的风景。我允许自己拥有这种没用的时间。我发现,当我不再强迫自己时时刻刻都要上进时,我的大脑反而变得更清澈了。很多工作上的好点子,都是在这些发呆的没用时刻里冒出来的。
庄子讲过一个无用之用的故事。一棵长得歪七扭八的栎树,因为木匠觉得它无用,做不了任何东西,才得以存活下来,长成了参天大树,为路人提供荫蔽。那些长得笔直、看起来很有用的树,早就被砍去做了栋梁。
我们这个时代,太崇拜「有用」了。一个人,必须要有价值。你的时间,要用来换取金钱、知识、人脉。你的爱好,尽量能发展成副业。你休息,是为了更好地工作。一切,都指向一个「有用」的目标。
我们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工具,不断地打磨、升级,生怕自己一旦「没用」了,就会被这个社会抛弃。
精神内耗,就是这件工具在过度使用下,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而接纳自己的「没用」,就是把自己从「工具」的属性里,解放出来,还原成一个「人」。
一个「人」,就有权利疲惫,有权利犯错,有权利在某些领域一窍不通。一个「人」,就有权利拥有一些纯粹的、不为了任何目的的、就是「浪费」的时间。
就像一只猫,它在太阳底下睡一下午,没有人会说它「没用」。它只是在作为一只猫,享受它的生命。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意义。
当我们开始接纳自己的「没用」时,我们内心的那个法官,就失去了权力。
因为法官审判的依据,是你必须「有用」。当你自己都放弃了这个前提,他的审判就变得毫无意义了。
你搞砸了一件事。你对法官说:「是的,我搞砸了。我承认我能力有限,我就是会犯错。」法官愣住了,他没法再用「你必须完美」来攻击你。
你想休息。你对法官说:「是的,我就是想浪费一下午时间。我此刻就是个『没用』的人。」法官也愣住了,他没法再用「你必须上进」来绑架你。
这是一种精神上的「无为而治」。你不是去战斗,你是直接撤掉了战场。
内耗的能量,来自于「理想中的我」和「现实中的我」之间的巨大冲突。那个冲突,消耗了我们所有的心力。
接纳自己的「没用」,就是允许「现实中的我」合法存在。就是告诉那个「理想中的我」:你很好,但我现在还做不到,也许永远也做不到,没关系。我决定先爱我眼前这个,有很多缺点、会犯错、偶尔很「没用」的自己。
当我这么做了之后,我发现,我反而变得更有「用」了。
因为我不再把能量浪费在自我攻击和内疚上。我省下来的心力,可以专注地投入到我真正想做、也擅长做的事情上。我搞砸了A,没关系,我知道我在B方面还不错。我不再追求成为一个完美的六边形战士,我只想把我擅长的那一角,打磨得更亮一点。
我的人生,从一场和自己的战争,变成了一场和自己的合作。
那个法官,他没有消失。但他被我「降职」了。他从一个严苛的审判者,变成了一个偶尔会提点建议的旁观者。
现在,当我躺在沙发上,什么都不干的时候,他还是会出来说:这样是不是不太好?
我会微笑着在心里回答他:是啊,是不太好。但我允许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