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，我最害怕的，是拿成绩单回家的那段路。
那张薄薄的纸，有千斤重。如果上面写着98、100，那段路就充满了阳光，连路边的小草都在为我跳舞。我会想象爸妈看到分数时惊喜的表情，想象他们会在亲戚朋友面前怎样骄傲地提起我。
如果上面是75，甚至是89这种在很多家长看来依然不错的成绩，那段路就会变得无比漫长和灰暗。我会把成绩单在手里攥出汗，在脑子里反复排练等下要用的说辞：这次的题特别难、班里好多人都没考好、我有一个大题看错题了。
我好像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：爱，是有条件的。
它和我带回家的那张成绩单直接挂钩。考得好，我就是全家的宝贝，是值得被夸奖、被给予奖励的好孩子。考得不好，迎接我的，就是失望的眼神，是「你怎么这么不努力」的叹息，是取消周末出去玩的惩罚。
我得到的爱，像一份需要用优秀来续费的会员服务。一旦我的表现不达标，这项服务就会被暂停，或者降级。
为了能一直享有高级别的会员待遇，我拼命地逼自己。我成了那个最听话、最努力、从不犯错的孩子。我害怕让任何人失望，因为失望，就意味着爱的撤回。
长大后，那张成绩单，变成了各种各样新的考核表。公司的KPI、老板的评价、银行卡里的余额、社交媒体上的点赞数、伴侣眼中的满意度……
我依然活在那条回家的路上。手里攥着新的成绩单，内心忐忑不安，期待着别人的认可，又恐惧着别人的评判。
我必须时刻保持优秀。我要在工作中表现得专业与无可替代。我要在社交中显得风趣、幽默、情商高。我要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，身材管理得当，连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，都要是精心挑选过的、看起来毫不费力的精致。
我像一个踩在钢丝上的杂技演员，手里举着一大堆盘子，全神贯注，不敢有丝毫松懈。因为我知道，一旦哪个盘子掉下来，钢丝下面，就是失望的深渊。
这种感觉，太累了。
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有时候，夜深人静，我卸下所有伪装，看着镜子里那张倦怠的脸，会很想问一句：如果我搞砸了呢？如果我不想努力了呢？如果我就是一个平庸的、普通的、甚至有点糟糕的人，还会有人爱我吗？
我不敢想答案。
我有个朋友，叫A。她是我认识的人里，活得最不紧绷的一个。我们一起出去旅行，她可以素面朝天，头发随便一扎，穿着最舒服但可能不太好看的衣服。她会因为找不到路而坦然地承认自己是路痴，也会在大家高谈阔论时，诚实地说这个我不懂。
有一次在她家，我们俩吃完外卖，谁也不想洗碗。我们就看着那堆油腻腻的碗筷，她说：「要不，就让它们待会儿吧。」然后我们俩就窝在沙发上，各自看手机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待了一个多小时。
那一个多小时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。没有「我们应该聊点什么来增进感情」的社交压力，也没有「碗必须马上洗掉」的家务焦虑。一切都是被允许的。乱糟糟的茶几，沉默的空气，懒散的我们。
我发现，在她身边，我好像不用表现得很好。我可以很无聊，可以很懒，可以暴露我的缺点。而她，也同样如此。我们接纳了彼此最真实、最不加修饰的样子。
那种感觉，就是无条件的爱。
它不是基于「你很优秀，所以我爱你」，而是「我爱你，所以我爱你的一切，包括你的不优秀」。
我想起家里养的那只猫。
它会在我新买的沙发上磨爪子，会在我深夜赶稿的时候跳上键盘捣乱，会把猫砂弄得满地都是。按照优秀的标准，它简直是个糟糕的室友。
但我爱它吗？我爱死它了。
我爱它，不是因为它有用，不是因为它会抓老鼠或者能看家。我爱它，就是因为它在那里。它打呼噜的样子，它揣着小手揣的样子，它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蹭我的样子。我爱它的全部。我不会因为它今天打碎了一个杯子，就决定不爱它了。
我对它，就是无条件的爱。
我突然意识到，我渴望从别人那里得到的，不就是这种猫咪式的爱吗？可我连自己，都给不了自己这种爱。
我就是自己最严苛的那个差评师。我对自己，从来都是有条件的。我要求自己必须成功，必须完美，必须得到所有人的喜欢。我对自己说：等你瘦到九十斤，你就可以穿那条漂亮的裙子了。等你完成了这个大项目，你才配好好休息一下。等你变得更优秀，才值得被爱。
我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不断打怪升级、赚取积分，才能兑换奖励的游戏角色。而「被爱」，是那个究极奖励。
这个逻辑，从根上就错了。
爱不是一个需要你功成名就之后，才能领取的奖品。它应该是你出发前，就穿在身上的那件最柔软的内衣。它在你成功时为你喝彩，更在你失败时、在你跌倒在泥地里时，温柔地包裹住你，告诉你：没关系，你依然是你，你依然值得。
逼自己必须优秀，其实是一种很深的恐惧。我们害怕，如果我们不优秀了，就会失去价值，就会被抛弃。我们用优秀，来换取安全感。
可是，靠表现换来的爱，是靠不住的。因为它随时可能因为你的表现不佳而被收回。那种爱，会让你永远活在焦虑之中。
真正的安全感，来自于内心深处的一种笃定：我这个人，本身就是有价值的。我的价值，不依附于我的成就、我的外貌、我的财富。我值得被爱，仅仅因为「我」是「我」。
当我开始试着这样告诉自己的时候，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我搞砸了一次工作汇报。我没有像以前一样陷入毁灭性的自我攻击，而是对自己说：嗯，这次确实没做好。人嘛，哪能次次都发挥完美。下次改进。
我买了一件很喜欢的衣服，虽然我离我的理想体重还差五公斤。我穿上它，照着镜子，对自己说：你现在的样子，就很可爱。
我拒绝了一个让我感到不舒服的社交邀请。我没有因为担心对方不高兴而内疚，而是对自己说：保护自己的能量，比取悦别人更重要。
我开始允许自己，做一个「差不多」的人。一个会犯错的人。一个有缺点的人。一个在某些时刻，看起来不那么「优秀」的人。
我把评判我的权力，从别人手里，拿回到了自己手上。然后，我给了自己一张「无限豁免券」。
我发现，当我不再拼命去证明自己的时候，我反而变得更松弛，更有创造力了。我不再害怕失败，所以我敢于尝试更多可能性。我不再执着于完美，所以我更能享受过程本身。
别再逼自己了。你不需要用一百分的成绩单，去向任何人交换爱。
你那个有点乱的房间，你那份可能不太成功的事业，你那个不算完美的身材，你那些笨拙的、不讨喜的、凌乱的时刻……那都是你的一部分。
而完整的你，值得被完整的、无条件的爱着。
首先，被你自己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