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大脑是一个需要反复校对才能运转的精密仪器

我认识一个叫老周的人。我们以前是同事。

他的工位,是全公司的一道风景线。

不是因为他摆了多少绿植或者手办,恰恰相反,他的桌面上,东西少得可怜。一个显示器,一个键盘,一个鼠标,一个水杯。但这些东西,摆放得像经过了激光测距。

键盘必须和显示器的底边完全平行。鼠标垫的边缘,必须和桌子的边缘对齐。他的那个不锈钢水杯,永远放在鼠标垫右上角,和两条边的距离,必须相等。他甚至用手机测量过。

有一次,一个新来的实习生,路过时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桌子,水杯挪动了大概一厘米。我看到老周的脸,瞬间就白了。他没有发火,只是默默地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旁,把满满一杯水倒掉,仔仔细-细地把杯子内外洗干净,用纸巾擦干,然后回到座位上,重新把它放在那个「完全正确」的位置。整个过程,他一言不发,但周围的空气,都像是凝固了。

从那天起,我们部门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:谁的桌子都可以碰,除了老周的。

那时候我们都觉得,老周这人,就是有点「洁癖」,有点「龟毛」,是个追求完美的处女座。我们拿这个开他玩笑,他也只是笑笑,不解释。

后来我才知道,在他的世界里,那个水杯的位置,不是一个「偏好」,而是一个「开关」。一个关乎安全和秩序的开关。如果那个杯子不在它该在的位置,他脑子里的警报就会响起来。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灾难即将降临的感觉,会把他整个人淹没。他无法工作,无法思考,他只能做的,就是把那个杯子放回原位。只有这样,警报才能解除,他才能暂时地感到「安全」。

我们总喜欢把「强迫症」这个词挂在嘴边。东西没摆整齐,说自己是强迫症。发朋友圈一定要凑够九张图,也说自己是强迫症。

可真正的它,一点也不好玩。它不是一种时髦的标签,它是一座牢笼。

我又想起了我大学时的一个室友,小雅。

她是个很爱干净的姑娘。我们那时候都觉得,她只是爱干净。她的床铺,永远一尘不染。她的衣服,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。

但有些事情,现在回想起来,才觉得不对劲。

她每天洗澡,要洗一个多小时。不是因为她在享受,而是她在执行一套严格的程序。从头到脚,每个部位要用香皂搓洗三次。如果中间思路被打断,比如有人在外面敲门问她好了没有,她就得从头再来。

她的手,一年四季,都是红红的,皮肤很粗糙,像砂纸。因为她洗手的频率太高了。从外面回到宿舍,第一件事就是洗手。摸了钱,要洗手。碰了别人的书,要洗手。有时候,她明明刚洗完,坐在自己床上看书,过了一会儿,她会突然站起来,再去洗一遍。

我问过她:「你怎么又洗手了?」

她总是很慌乱地解释:「哎呀,刚才好像碰到床沿了,感觉有点脏。」

那个床沿,她每天都用消毒湿巾擦三遍。

她的世界里,充满了看不见的「脏东西」。她害怕细菌,害怕病毒,害怕一切可能的污染源。洗手,就是她对抗这种恐惧的仪式。那种反复的搓洗,带给她的不是洁净的愉悦,而是一种暂时的、虚幻的「安心」。她的皮肤,就是这场战争中,被反复踩踏的战场。

我的大脑是一个需要反复校对才能运转的精密仪器

人们可能会好奇,强迫症的具体表现有哪些?会觉得,不就是爱干净、爱整齐吗?

这只是冰山一角。而且是最容易被看到的一角。

更隐秘的,更折磨人的,是那些看不见的表现。

比如,检查。

我先生的一个发小,就有这个困扰。他出门,锁门这个动作,可以重复十几遍。他锁上,拉一拉,确认锁好了。转身走两步,脑子里就开始有个声音问他:「你真的锁好了吗?刚才拉的时候,是不是太轻了?」他只好回去,再来一遍。开锁,再上锁。有时候,他甚至要拿出手机,对着锁门的过程拍个视频,好让自己在路上焦虑的时候,可以拿出来反复确认。

他说,他不是记性不好。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锁了门。但是那种「不确定」的感觉,像一只蚂蚁,在他心里爬来爬去,让他坐立难安。他知道这很荒谬,但他控制不了。那个回去检查的动作,能让他暂时地舒服几分钟。为了这几分钟的安宁,他愿意付出迟到的代价,愿意被别人看作怪人。

还有一种,是关于「思想」本身的。

这可能是最痛苦的一种。因为你的战场,完全在你的脑子里,别人根本看不见。

你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可怕的、不道德的、或者亵渎神明的念头。比如,抱着孩子站在窗边,脑子里会突然闪过一个念头:「我要是把他扔下去怎么办?」或者,在参加一个庄重的葬礼时,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想一些好笑的事情。

这些念头,就像广告弹窗,你越是想关掉它,它弹得越凶。而你,会为这些「仅仅是想法」的念头,感到无比的恐惧、自责和罪恶。你会觉得自己是个坏人,是个奇葩。

为了对抗这些「坏想法」,你会发展出一些秘密的「仪式」。比如,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好的念头,你就要立刻想一个「好」的念头去中和它。或者,你必须用手摸某个东西三下,才能抵消那个坏念头的「魔力」。这些行为,外人看来毫无意义,甚至有点可笑。但对你来说,这关系到你是不是一个「好人」,关系到那个可怕的念头会不会「成真」。

我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女生的自述。她说她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必须在心里,把她认识的所有亲人、朋友的名字都念一遍,然后加上「祝他们平安健康」。这个名单很长,念一遍要十几分钟。如果中间被打断,或者某个人的名字念错了,她就必须从头再来。

她说:「我知道这没用。我知道我的祝福,并不能真的护佑他们。但是,如果我不这么做,万一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,我会觉得,是我的错。是我没有完成这个仪式,才导致了灾难的发生。」

你看,这就是强迫症的逻辑。它把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,强行绑定在一起。把「一个想法」和「一个灾难性的后果」画上等号。而那个仪式性的行为,就是用来切断这个等号的,仅有的、救命稻草。

还有储物。我们通常叫「囤积症」。

这也不是简单的「舍不得扔东西」。它背后,也藏着巨大的焦虑。他们会觉得,每一张废纸,每一个空瓶子,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派上用场。扔掉它,就等于扔掉了一种「可能性」,一种「安全感」。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这个东西,却因为被自己扔掉了而找不到,那种懊悔和自责,是他们无法承受的。

他们的家,会被这些「未来的可能性」堆满,直到没有落脚的地方。他们不是懒,也不是邋遢。他们只是被一种「万一呢?」的恐惧,牢牢地困住了。

这些林林总总的表现,无论是看得见的,还是看不见的,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:一种无法忍受的焦虑感,和为了缓解这种焦虑而采取的、无效但又不得不做的重复行为。

它像一个BUG。一个写进了大脑底层的、无法修复的程序BUG。你知道程序错了,你也知道它会让你反复地绕圈子、做无用功,但你就是停不下来。

因为停下来的代价,是直面那种排山倒海的、仿佛世界末日般的焦虑。

所以,老周要一遍遍地校对他的水杯。小雅要一遍遍地摩擦她可怜的双手。那个锁门的朋友,要一次次地把钥匙插入锁孔。

他们不是在追求完美。他们只是在求生。

在一个被「万一」和「不确定」所统治的,危机四伏的世界里,艰难地,求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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