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大脑里住着一个审查官,它靠反复确认才能活下去

我出门需要多久?这取决于我的「审查官」今天心情怎么样。

它住在我脑子里,没有房租,却拥有很高的权限。它的工作,就是审查我做的每一件事,然后用一个尖锐的、不带感情的声音问我:「你确定吗?」

今天早上,我只是想下楼扔个垃圾。我穿好鞋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开门,出去,关门。很简单,对吧?

我关上了门。听到了那声清脆的「咔哒」。我甚至还下意识地用手拉了拉门把手,纹丝不动。好了,任务完成。

我转身,准备走向电梯。

一步,两步……

「等等。」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响了。

「你真的锁好了吗?刚刚那声『咔哒』,是不是有点闷?会不会是锁舌没有完全到位?」

我的脚步停住了。心脏开始不听话,像揣了只兔子。手心有点冒汗。

「不可能。」我对自己说,「我拉过了,拉不动。」

「万一呢?」那个声音穷追不舍,「万一你拉的时候,只是巧合卡住了?万一你一走,风一吹,门就开了呢?小偷进来了怎么办?家里的东西丢了怎么办?」

一连串的「怎么办」像飞弹一样射过来。我知道这些想法很荒谬。我知道我们小区的治安很好,也知道我家的门有多结实。

可理智是一回事,感觉是另一回事。我能清晰地「感觉」到一种灾难即将发生的危险。那种感觉,是真实存在的,像胃里坠着一块冰。

我妥协了。我走回门口,拿出钥匙,重新开门,再锁上。这一次,我把耳朵贴在门上,仔细地听那声「咔哒」。我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去拉门把手,拉了三下。一,二,三。三是个好数字,它让我觉得完整。

我再次转身。

走了五步。

「你刚刚拉把手的时候,有没有碰到解锁的按钮?」

我的天。

我的世界,就是由这些无限循环的「万一」构成的。我像一个活在游戏里的角色,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存档,然后一遍遍地读档重来。

我的大脑里住着一个审查官,它靠反复确认才能活下去

我妈妈看我这样,她很心疼。她会走过来,抱住我,说:「你想多了,没事的,别想了。」

「你想多了。」

这句话,在我听来,翻译过来就是:「你的痛苦是假的。」

我多希望我只是「想多了」。我多希望我的大脑里有一个开关,可以让我「别想了」。可我没有。那个审查官,它不需要睡觉,它全天二十四小时在线。当我妈说「你想多了」的时候,我感觉自己和她之间,隔了一层厚厚的、看不见的玻璃。她在外面,阳光明媚,岁月静好。我被困在里面,独自一人,对抗着一场无声的风暴。我没法跟她解释,我的「想」,不是一种主动选择,而是一种被动的、无法摆脱的侵入。

我曾经也试着去搜索过,如果身边有我这样的人,应该怎么做。很多人会去搜,强迫症最怕的三句话是什么?他们以为有什么魔法咒语,说了就能让我好起来,或者不说什么就能避免伤害我。

其实没那么复杂。

我怕的,从来不是什么恶毒的诅咒。

我最怕的,是那些听起来最正常、最无辜、最善意的话。

比如我先生。他是个粗线条的人,但他很爱我。他知道我的毛病,所以他总是尽量配合我。但是,有时候,他会忘记。

有一次,我们准备出门去机场,赶一趟很早的飞机。前一天晚上,我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。出门前,我像往常一样,检查了煤气灶。关了。阀门是横着的。我还用手去拧了一下,拧不动。我检查了两遍。

我们下了楼,坐进车里。他发动了车子,刚要开出去,他突然转头问我:「老婆,你确定煤气关了吧?」

「你确定吗?」

这四个字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弹。

我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确定性,瞬间被炸得粉碎。

「我……关了。」我的声音有点发虚。

「确定哦?别我们出去玩了,家里着火了。」他半开玩笑地说。

我脑子「嗡」的一声。刚才煤气灶阀门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。我努力回忆,那个阀门,到底是横着的,还是竖着的?我好像碰了它,又好像没碰?我的记忆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,恶意地涂改了。

「我要上去再看一眼。」我几乎是哀求着说。

「哎呀,你不是检查过了吗?时间来不及了!」他看了看手表。

「不行,我必须去看一眼!就一眼!很快!」我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。

他看着我,无奈地叹了口气,熄了火。

我冲上楼,跑到厨房。煤气灶好端端地关着。阀门是横着的。一切正常。

可我还是不放心。我又检查了一遍电源总闸,检查了所有房间的窗户。等我终于回到车上,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。我们最终在机场一路狂奔,才勉强赶上飞机。

在飞机上,我一句话也没说。我不是生他的气。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。我只是觉得很绝望。原来,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、脆弱的「确定感」,可以被别人一句无心的话,如此轻易地摧毁。那个审查官,它最擅长的,就是把别人无心的提问,变成呈堂证供,然后一遍遍地质问我。

它最喜欢的就是「不确定」。它靠吸食我的「不确定感」为生。

后来,我试着去看心理医生。医生穿着白大褂,很温和。他听我讲完我的困扰,然后对我说:「我理解你的焦虑。你试着放轻松。当那些想法来的时候,你深呼吸,告诉自己,这只是强迫思维,它不是真的。」

「放轻松。」

这又是一句魔咒。

怎么放轻松?我的大脑正在告诉我,如果我不下车回去检查煤气,房子就会爆,我们会家破人亡。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,是完全真实的。我的心跳加速,手心冒汗,呼吸困难,这些生理反应,没有一样是假的。就像你身后有一只老虎在追你,旁边的人却对你说「放轻松,那只是只猫」。我知道那是猫,可我的身体已经进入了被老虎追的应激模式。我怎么放轻松?

「放轻松」这三个字,对我来说,就像要求一个哮喘发作的人「平稳地呼吸」一样,是一种无法完成的指令。它让我觉得自己更失败了。你看,连「放轻松」这么简单的事情我都做不到。

我的手,是我的重灾区。我总觉得外面的一切都是脏的。摸了门把手,要洗手。按了电梯按钮,要洗手。拿了快递,要洗手。洗手,不是随便冲一下。要用洗手液,搓满三十秒,指缝、手背、手腕,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。然后用流动的清水,冲洗一分钟。洗完,不能用毛巾擦,毛巾上有细菌。要用一次性的厨房纸巾擦干。

一天下来,我要洗几十次手。我的手背,皮肤总是干燥、泛红,冬天的时候,会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,一碰水就疼。

朋友来家里做客,看到我的手,会惊讶地说:「你的手怎么了?」

我只能笑笑说:「干活干的。」

我不敢告诉他们真相。我怕他们觉得我是个怪物。

其实,那个审查官,也不总是那么强大。有时候,它也会打盹。

比如,当我完全沉浸在一件事情里的时候。我看一部非常精彩的电影,或者在玩一个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游戏。那两三个小时里,它好像就消失了。我的世界,会暂时恢复正常。

可电影会结束,游戏会通关。当一切回归平静,它又会准时出现。像一个幽灵,如影随形。

它偷走了我很多东西。它偷走了我的时间,我的精力,我的睡眠,我发自内心的笑容。它在我和我爱的人之间,砌起了一道墙。

我的人生,变成了一场漫长的、没有硝烟的战争。战场,就在我这不足三斤的大脑里。敌人,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。

有时候深夜,万籁俱寂,我躺在床上,能清晰地听到那个审查官在我耳边低语。它在盘点我今天所有可能犯下的错误。门是不是没锁?窗户是不是没关?给客户的邮件里,是不是有错别字?

我闭上眼睛,试着跟它对话。

「我今天很累了,你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?」

它不回答。它只是把那个有错别字的邮件,在我脑子里,放大,再放大。

我没办法。我只能爬起来,打开电脑,找到那封邮件,逐字逐句地再读一遍。

没有错别字。

我关上电脑,躺回床上。天快亮了。

我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。或许,它永远不会结束。我能做的,或许只是学习如何与这个苛刻的审查官共存。在它声嘶力竭地发出警报时,试着不立刻投降。试着在原地站一分钟,感受那份焦虑,但不去执行那个仪式。

就像现在,我写完这些文字,那个声音又响了:「你确定都写对了吗?有没有不该说的话?要不要再检查一遍?」

我把电脑合上。

今天,我想让它输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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