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里的那片沙坑,是孩子们的小小江湖。
每天下午四点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沙子染成金色。小一点的孩子在挖沙,大一点的在追逐打闹。此起彼伏的「妈妈,你看我堆的城堡!」「别抢我的小铲子!」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热闹的、有点跑调的交响乐。
我的儿子乐乐,通常是那个最安静的听众。
他喜欢沙子,喜欢沙子从指缝里流走的感觉。他可以一个人在沙坑边上,用手指画一个小时的圈圈,或者把小汽车一辆一辆排成整齐的队伍。他很专注,专注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别的妈妈们都羡慕我:「你家乐乐真省心,不吵不闹的。」我笑着点头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有点发慌。
乐乐两岁了。
他会笑,会跑,会用积木搭出很高很高的塔。他能听懂我说的话。我说:「乐乐,把你的小熊拿过来。」他就会颠颠地跑进房间,准确无误地把那只棕色的小熊抱出来。我说:「我们去洗手,然后吃饭饭。」他会主动跑到洗手池边,踮起脚尖。
他什么都懂。他只是不说。
他的词汇库里,只有几个单薄的音节。「妈」,是他饿了或者需要我的时候,发出的急促呼唤。「爸」,是他看到爸爸下班回家时,偶尔的惊喜。还有「啊」,这个通用的、可以代表一切的音。
我开始变成一个侦探。一个神经质的、拿着放大镜观察自己孩子的侦探。

我翻遍了手机里他从小到大的视频。六个月的时候,他会看着我,发出「a-gu」的声音。八个月的时候,他会无意识地喊「ba-ba-ba」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那些咿咿呀呀的声音,像退潮的海水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我像做贼一样,在网上搜索各种各样的信息。那些育儿百科,那些专家问答,像一张张网,把我越收越紧。
我看到一个说法,说一岁半的孩子,应该能说出大概20个词。
20个。我掰着手指头数乐乐会说的词,数来数去,也凑不齐一只手。
我还看到一个说法,说两岁的孩子,应该开始把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了。比如「妈妈抱」「喝奶奶」「看车车」。乐乐的世界里,词语都是孤岛,从来没有连接成过句子。
「贵人语迟」,我婆婆总是这么说。她会举出很多例子,隔壁家的谁谁谁,三岁才会说话,现在是大学教授。我爸爸也说,男孩子说话就是晚,别着急。
这些话,像一剂麻药。它能暂时缓解我的焦虑,但药效一过,更深的恐慌就会涌上来。
因为我看到了乐乐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。里面有渴望,有好奇,有委屈,有愤怒。当他想要一个东西,却无法用语言表达时,那种急切和挫败,会从他的眼睛里满溢出来。
有一次在绘本馆,他看到一个哥哥在玩一套轨道火车。他站在旁边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眼睛里,闪着光。他看看那个哥哥,又回头看看我。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但我能「听」到他在呐喊:「我也想玩!」
那个哥哥没有理他。乐乐就那么站着,直到那个哥哥被妈妈叫走。他才默默地走过去,拿起一节小火车,放在手心里,摩挲着。
那一刻,我心如刀割。我意识到,语言,不仅仅是一种交流工具。它是一种武器,一种社交的武器。没有它,我的孩子在这个小小的江湖里,寸步难行。他连「可以借我玩一下吗」这句最简单的咒语都不会念。
我开始刻意地观察。我不再满足于那些模糊的安慰,我需要证据。我需要知道,如何判断孩子是否语言发育迟缓,而不是靠别人的经验来麻痹自己。
我发现,乐乐几乎不使用「疑问」。他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,追着你问一万个「为什么」。他对这个世界的探索,是沉默的,是通过观察和触摸完成的。
我还发现,他的「假装游戏」很少。他会把小汽车排成一排,但他不会给它们配上「嘀嘀嘀」的声音,也不会拿着一个小人当司机,上演一出「去上班」的戏码。他的游戏,是安静的,是关于秩序和排列的。而语言,恰恰是从这种充满想象力的「胡说八道」中萌芽的。
最让我揪心的一点是,他很少主动发起交流。他总是被动地回应。我叫他,他会看我。我问他,他会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。但他很少会主动跑过来,拉着我的手,告诉我他发现了一只蚂蚁,或者天上有朵云像小狗。
他的世界,似乎是单向的。他接收信息,但不发出信息。
我试着教他。我指着苹果,用最夸张的口型说:「苹-果。」他看着我,也张了张嘴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好像不知道,该如何调动他的舌头和声带,去模仿这个动作。
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。我成了一个焦虑的、喋喋不休的妈妈。我丈夫觉得我太大惊小怪。我们为此爆发过很多次争吵。他觉得我给孩子太大的压力,我觉得他对孩子太不上心。
转折点发生在乐乐两岁八个月的时候。
那天他有点发烧,蔫蔫的。我问他哪里不舒服,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,用手捂着嘴巴。我以为他喉咙痛,给他吃了点药,但他很快就吐了。我急得团团转,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。
折腾到半夜,他烧得越来越厉害,开始哭闹。在去医院的路上,他突然指着自己的耳朵,哭得更凶了。到了急诊,医生用耳镜一看,说:「急性中耳炎,很疼的。」
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,我抱着因为疼痛而哭到睡着的乐乐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如果他会说,哪怕只会说一个字,「疼」,或者「耳朵」,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么多罪?
那一晚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不再需要说服任何人,我只需要对我自己和我的孩子负责。
第二天,我通过一个朋友,预约了一位很有名的儿童言语治疗师。
见到治疗师的那天,我比高考还紧张。我准备了一大堆资料,乐乐的视频,我的观察笔记,医院的检查报告。
治疗师是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人。她没有急着看我的资料,而是把乐乐带进一个满是玩具的游戏室。她和我,就隔着一面单向玻璃,观察着。
她拿出一个吹泡泡的玩具,吹出了一串串彩色的泡泡。乐乐的眼睛亮了,他跑过去,用手去抓。泡泡破了,他咯咯地笑。
治疗师停下来,看着乐乐,做了一个「吹」的口型。乐乐也学着她,撅起嘴巴,但只发出「噗噗」的声音。
然后,治疗师拿出一个小鼓,敲了一下,「咚」。她把鼓槌递给乐乐。乐乐也敲了一下。治疗师说:「咚」。乐乐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治疗师又敲了一下,「咚咚」。乐乐也跟着敲了两下。
隔着玻璃,我看着这一切,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。
半小时后,治疗师走出来。她对我说了一句话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她说:「妈妈,你观察得很对,他确实需要帮助。但是,你也要看到,他有多努力地在尝试和我们沟通。他只是需要一把钥匙。」
她告诉我,判断一个孩子语言发育的状况,不能只看他会不会说话,说了多少。还要看他有没有沟通的意愿,能不能听懂指令,会不会用眼神、表情和肢体语言来交流。乐-乐在这些方面,都做得很好。
她的话,像一道光,照进了我那个阴暗潮湿的心里。
我不再把他看作一个「有问题」的孩子。我开始把他看作一个正在努力攀登一座陡峭山峰的登山者。而我,就是那个给他递水、给他加油、告诉他哪块石头可以踩的同伴。
那段日子,很长,也很短。我们一起吹羽毛,一起用吸管吹乒乓球,一起对着镜子做鬼脸。我学会了把一句话拆成无数个慢动作,学会了在他发出任何一个微小的声音时,都给予最热烈的拥抱和夸奖。
乐乐三岁生日后不久。有一天,我正在厨房洗碗,他跑过来,从后面抱住我的腿。
我擦了擦手,转过身,正想问他怎么了。
他仰着头,看着我,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清晰的、稚嫩的声音,说:「妈妈,我,爱,你。」
整个世界,在那一刻,都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