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豆三岁生日那天,家里来了很多亲戚。他穿着我精心挑选的小西装,像个小大人。大人们围着他,逗他:「豆豆,叫阿姨呀。」「豆豆,说生日快乐。」
他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,看着他们,不说话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汽车模型,那是他最喜欢的玩具。当蛋糕推出来,所有人唱起生日歌,他的脸上也没有流露出同龄孩子该有的那种兴奋,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跳动的烛火。
曲终人散,我收拾着满屋的狼藉,婆婆走过来,叹了口气,说:「这孩子,怎么这么闷呢?一点也不像他爸小时候,嘴甜得很。」
我心里一沉。这句话,像一根小小的针,扎在我最柔软的地方。
豆豆一直是个安静的孩子。他很小的时候,不哭不闹,自己能玩很久。所有人都夸他「乖」、「好带」。我也曾一度为此感到庆幸。邻居家的小孩每天上蹿下跳,哭闹声震天,而我的豆豆,总是在一个角落里,默默地观察着这个世界。
我们小区里有个说法,叫「贵人语迟」。很多老人,包括我自己的妈妈,都用这句话来安慰我。他们说,爱因斯坦四岁才会说话呢。你看咱们豆豆,眼睛多亮,一看就聪明,他不是不会说,他就是不想说,攒着劲儿呢。
我也愿意相信这个美好的说法。
我给他读绘本,从他六个月大就开始。我指着书上的苹果,一遍遍地说:「苹-果,苹-果。」他会很专注地看,但嘴巴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,从来不模仿。他想要什么东西,就用手指,或者直接拉着我的手,走到那个东西面前,用「嗯嗯」的声音示意我。
我都能懂。他指着水杯,我就知道他渴了。他指着门,我就知道他想出去玩。我一度还很骄傲,觉得我们母子之间有种超越语言的默契。
可他两岁半的时候,我带他去上早教课。教室里,别的孩子已经能奶声奶气地喊「老师好」,能跟着音乐唱「小星星」。而豆豆,全程都像个局外人。他会参与游戏,会跟着大家一起跑,但他是无声的。当老师要求小朋友们说出卡片的名称时,他只是沉默。
那一刻,我心里的那道防线,开始出现裂缝。

真正的崩溃,是在他三岁两个月的时候。我们去逛超市,他看到货架上一个奥特曼的玩具,眼睛都亮了。他拉着我的衣服,指着那个玩具,嘴里发出急切的「啊啊」声。我当时正好在接一个工作电话,有点心烦意乱,就随口说了一句:「等一下,妈妈打完电话。」
他好像没听懂,或者说,他的急切超过了等待的耐心。他开始用力拽我的衣服,声音越来越大。我捂着电话,有点不耐烦地对他「嘘」了一声。
下一秒,他突然就爆发了。他整个人躺在超市冰冷的地板上,开始尖叫、打滚,手脚乱蹬。那是一种纯粹的、因为无法表达而积攒的愤怒和绝望的宣泄。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,指指点点。我感觉自己的脸烧得滚烫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我挂了电话,把他从地上抱起来。他还在我怀里挣扎,哭得撕心裂肺。那一刻,我看着他涨得通红的小脸,心里没有一点责怪,只有无尽的心疼和自责。
我终于明白,我们的「默契」,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。那是我为他建立的一个舒适的牢笼。因为我总能猜到他的意图,所以他失去了学习表达的动力。而当他真正急切地想要表达,却找不到语言这个工具时,他剩下的,就只有最原始的崩溃。
第二天,我请了假,挂了本地很好的儿童医院的发育行为科。
在那个充满了哭声、笑声和各种嘈杂声音的候诊大厅里,我抱着沉默的豆豆,感觉自己像一座孤岛。每一个从诊室里出来的家长,脸上都挂着和我一样沉重的表情。
医生是一个很温和的阿姨。她没有直接下结论,而是像在跟豆豆玩游戏一样,拿出了很多卡片和玩具。她拿出汽车的卡片,问他:「这是什么呀?」豆豆指了指卡片,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那个小汽车模型,看着我。
医生又拿出画笔,说:「我们画个圆圈好不好?」豆豆拿起笔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,但很完整的圆。
整个评估过程持续了快一个小时。最后,医生让我带着豆豆去隔壁房间玩,她单独跟我谈。
她告诉我,豆豆的认知和理解能力都没有问题,他能听懂指令,会观察,会模仿动作。但是他的语言表达能力,确实明显落后于同龄孩子。她说,这是一个很典型的3-5岁语言发育迟缓案例。
「语言发育迟缓」,这六个字,像一块巨石,重重地压在我心上。虽然我早有预感,但当它被医生如此清晰地说出来时,我还是差点掉下眼泪。
医生看出了我的焦虑,她递给我一张纸巾,说:「妈妈,你不要太紧张。这不是什么不治之症,更不代表孩子不聪明。语言就像一扇门,他现在只是找不到钥匙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陪着他,把这把钥匙造出来。」
那一天起,我的生活完全变了。
我辞掉了那份需要经常加班的工作,换了一个清闲的岗位。我把家里所有能发声的玩具都收了起来,戒掉了让豆豆看动画片的习惯。医生说,电子产品的单向输出,是语言的天敌。
我成了一个「话痨」。一个彻头彻尾的,自言自语的「话痨」。
早上,我一边给他穿衣服,一边说:「豆豆你看,我们来穿一件蓝色的上衣,上面有一只小熊哦。现在,伸出你的左手……对啦!再伸出右手……」
吃早饭的时候,我说:「哇,今天的鸡蛋是圆圆的,像个小太阳。牛奶是白色的,我们把它喝掉,身体长高高。」
我把自己变成了一部行走的「情景解说词典」。一开始,我感觉自己像个神经病。豆豆依然沉默,只是用他那双大眼睛看着我,仿佛在看一场独角戏。
我还报了语言干预的课程。每周两次,我带着豆豆去一个机构。那里的老师教了我很多方法。比如,口部肌肉训练。我们每天对着镜子,做各种夸张的表情,学金鱼鼓嘴,学小狗伸舌头,用吸管吹纸片。豆豆觉得很好玩,每次都咯咯地笑,这是我们那段灰色时光里,为数不多的亮色。
老师还让我「学会装傻」。当豆豆再指着水杯「嗯嗯」时,我不能马上递给他。我要拿着水杯,看着他的眼睛,非常缓慢、清晰地说:「水。宝宝要喝『水』。」然后把杯子凑到他嘴边,等待。
一开始,他会因为得不到满足而烦躁。但慢慢地,他似乎明白了规则。有一次,他又指着水杯,我照例说:「水。」他看着我,嘴巴动了动,发出一个微弱的,含糊不清的「shui」的音。
那一瞬间,我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。我激动得差点把杯子扔了,我抱着他,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,大声夸他:「宝宝太棒了!你说『水』了!」
那一天,是豆1421天。我把这个日子,重重地写在了我的日记本上。
从那一个字开始,那扇紧闭的大门,终于开了一条缝。
过程是极其缓慢的。像在一块坚硬的土地上,艰难地种下一颗种子。我每天的工作,就是浇水、施肥,然后满怀期待地等待。有时候,一两个星期,他都没有任何新的发音,我也会焦虑,会自我怀疑。我会在深夜里偷偷地哭,觉得是不是我的方法不对,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。
我先生给了我很大的支持。他一个大大咧咧的男人,也开始学着对着镜子做鬼脸,学着用很夸张的语调给豆豆讲故事。我们家里的墙上,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卡片。苹果、香蕉、汽车、飞机……每一个我们希望他学会的词,都有对应的图片。
奇迹是在他快四岁的时候发生的。有一天,我下班回家,他像往常一样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我正要弯腰抱他,突然听到一句很轻,但无比清晰的话:「妈妈,抱。」
我愣在那里,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。我看着他,问:「豆豆,你刚刚说什么?」
他仰着头,又重复了一遍:「妈妈,抱。」
我的眼泪,在那一刻,决了堤。
那一年,他像开了窍一样。从两个字,到三个字。从「要车车」,到「妈妈,我要那个红色的车车」。从只会说名词,到会用动词,会说简单的句子。
他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像收藏珍宝一样,记在我的本子上。
现在,豆豆五岁了,在上幼儿园中班。他依然不是班里最能说会道的那个孩子。他的话不多,句子也比别的孩子简单。但他已经可以清晰地表达自己的需求,会跟老师说「我要上厕所」,会跟小朋友说「我们一起玩吧」,会在我回家的时候,告诉我「老师今天表扬我搭积木了」。
前几天,他睡前,突然很神秘地凑到我耳边,说:「妈妈,我给你讲个秘密。」我好奇地问他是什么。
他用很小,但很认真的声音说:「我……喜欢……你。」
我抱着他,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。
回头看那段艰难的路,我觉得自己和豆-豆,都完成了一场漫长的修行。他学会了如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,而我,学会了什么是真正的耐心、坚持和无条件的爱。
每一个孩子,都有自己的花期。有的在春天绽放,有的,会晚一点。但只要我们用爱去浇灌,他们终将开出属于自己的,不一样绚烂的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