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Leo回家的时候,天阴沉沉的,像一块脏掉的灰色抹布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,一进门就扔下书包,冲去客厅看他那集还没追完的《汪汪队立大功》。他只是默默地站在玄关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我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,听到门响,探出头去:Leo回来啦?快去洗手,今天做了你喜欢的可乐鸡翅。
他没应声。
我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。我擦了擦手,走出去。他依然站在那里,像一尊小小的、悲伤的雕像。我蹲下身,才看到他眼圈红红的,脸上还有几道已经干涸的泪痕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「怎么了,宝贝?谁欺负你了?」
他没说话,只是把背在身后的那个小黄人午餐包递到我面前。午餐包的拉链开着,里面的不锈钢饭盒掉了一半出来,盒盖已经不见了,早上我精心为他准备的西兰花、虾仁和胡萝卜米饭,混杂着一些泥土和草叶,狼藉地糊在餐包内壁上。
我的血,一下子冲到了头顶。
「谁干的?!」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「是……是小胖。」Leo的声音像蚊子叫,「他今天又抢我的饭盒,我不给,他就一脚踢飞了。」
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疼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从上个月开始,那个叫小胖的男孩,就成了Leo幼儿园生活里的一个噩梦。他会抢Leo的玩具,会推他,会嘲笑他新买的鞋子。我找过老师,老师说会多加留意。我通过老师联系过小胖的家长,电话那头的女人用一种很不耐烦的语气说:小孩子嘛,打打闹闹很正常,你们也太玻璃心了吧。
我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。我教Leo要大声说「不」,教他被人推了要立刻告诉老师。我甚至想过,要不要第二天冲到幼儿园门口,去堵那个小胖的妈妈,跟她好好理论一番。
可是,看着Leo那张写满委屈和恐惧的小脸,我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我的愤怒,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除了抱着他,跟他说「没关系,妈妈明天再给你做更好吃的」,我什么也做不了。
那个晚上,我失眠了。我躺在床上,Leo温热的身体就在我旁边,呼吸均匀。可我的脑子里,却像在放电影。一幕幕,都是Leo被那个小胖子推搡、嘲笑的画面。我越想越气,气那个熊孩子,气那个不讲理的家长,气那个和稀泥的老师。
最后,所有的气,都变成了一种对自己的憎恨。我恨自己没用,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。
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,精神恍惚。午休的时候,我跟我的朋友Sasa打电话诉苦。Sasa是个神神叨叨的姑娘,喜欢研究心理学、星座、塔罗牌,办公室里的人都叫她「神叨叨」。
我把Leo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几乎快要哭出来。
电话那头,Sasa沉默了很久。我以为她会跟我一起痛骂那个熊孩子,或者给我出点什么「斗争」的主意。结果,她却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。
「安安,你最近……跟你爸联系了吗?」
我愣住了。「我爸?没有啊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」
「我就是随便问问。」Sasa说,「我前几天看了一本书,叫《镜子法则》,里面有个观点很有意思。它说,我们现实生活中遇到的所有问题,特别是那些让我们感到无力、愤怒、无法解决的问题,其实都是我们内心的某种东西的投射。它们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伤口。」
我听得云里雾里。「什么意思?你说Leo被欺负,是我内心有问题?」我有点不高兴了。
「你别急。」Sasa的声音很温柔,「书里举了个例子,跟你的情况很像。一个女人的孩子,在学校也总是被欺负。她想尽了办法都没用。后来,通过书里的方法,她发现,孩子被欺负这件事,其实照见的是她自己内心深处,对她父亲的『不原谅』。」
「不原谅我爸?」我失声笑了出来,「这太扯了。这跟我爸有什么关系?他是他,我是我,Leo是Leo。」
「你先别抗拒。你想想,当你看到Leo被欺负的时候,你最强烈的感觉是什么?」
「愤怒,心疼,还有……无力。」我说。
「对了,就是『无力』。」Sasa说,「你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,对吗?那么,在你过往的人生里,有没有另外一个人,也总是让你产生这种强烈的『无力感』?」
电话这头,我沉默了。
我的父亲。
这个词,在我心里,沉甸甸的。
我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严父。他不苟言笑,沉默寡言。我从小就怕他。我记忆里的他,永远是坐在沙发上,看着中央台的新闻,或者在书房里,写着我看不懂的材料。我们家的饭桌上,总是很安静。他从不问我学习怎么样,在学校开不开心。他对我表达关心的方式,就是在我的碗里夹一块肉,然后说:多吃点。
他从来没有抱过我。也从来没有夸奖过我。
我上小学的时候,有一次美术课画了一幅画,得了一等奖。我兴奋地把奖状和画拿回家,想给他看。他当时正在看报纸,头也没抬,只是嗯了一声。我把画递到他面前,他瞥了一眼,说:画这些有什么用?有时间多去做两道数学题。
我当时的感觉,就像一盆冰水,从头浇到脚。
我默默地走回房间,把那张画,撕得粉碎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跟他分享过我的任何喜悦和成就。我知道,我得不到我想要的认可。我对他,有一种很深的怨恨。我怨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的爸爸一样,把我举过头顶,带我去公园,为我的每一次小小的进步而骄傲。
这种怨恨,随着我长大,并没有消失。它只是被我埋得更深了。我努力学习,考上好大学,找到好工作,我就是要向他证明,即使没有他的认可,我也能过得很好。
我以为,我已经走出来了。
可是,Sasa那句话,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我内心最深处那个尘封的房间。
「无力感」。
是的。在我的父亲面前,我永远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。我无论做什么,都无法让他满意。我无论怎么努力,都无法获得他的关注和爱。那种感觉,就是深深的无力。
现在,这种无力感,通过我儿子被欺负这件事,又一次,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。
小胖,那个欺负Leo的男孩,他就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父亲的影子。他专横,不讲理,用他的力量,肆意地践踏着我珍视的东西。
而Leo,也像一面镜子。他照出了那个童年时的我。那个弱小的、委屈的、渴望被保护却又得不到保护的我。
我看着Leo被欺负,我之所以那么痛苦,不仅仅是出于母爱,更是因为,我看到了我自己。我在为童年的那个自己,感到心疼和愤怒。
我挂了电话,坐在办公室里,发了很久的呆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《镜子法则》里说,要解决外在的问题,就要先疗愈内在的伤口。而疗愈的方法,是「原谅」。
原谅我的父亲?
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荒谬。是他欠我的,凭什么要我原谅他?
可是,书里说,原谅,不是为了对方,而是为了自己。不原谅,就像手里握着一块滚烫的炭,想用它去扔向别人,结果先烫伤的,是自己。我对我父亲的怨恨,就是那块炭。我握着它几十年,它灼烧着我的内心,让我在面对类似的情境时,一次又一次地,陷入同样的无力与愤怒。
我决定试一试。
我找出我父亲的电话号码。我已经有快半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了。每次都是他打过来,问两句「最近忙不忙」、「钱够不够花」,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。
电话接通了。那头传来他一贯的、有些威严的声音:喂?
「爸,是我。」我的声音有点干涩。
「嗯。有事?」他的语气里,没有一丝波澜。
按照以前的我,可能会立刻说:「没事,就是随便问问。」然后匆匆挂断电话。但这一次,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「也没什么大事。就是想问问你,你那边的天气怎么样?你的老寒腿,最近有没有犯?」
电话那头,似乎有长达几秒钟的沉默。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皱着眉头的样子。
「还行。老样子。」他生硬地回答。
我没有放弃。我想起了书里说的,要怀着「感谢」的心。
「爸,」我又开口了,「我今天,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。就是你有一年冬天,带我去买了一双红色的棉鞋。那时候好像下着大雪,你怕我滑倒,一直牵着我的手。我今天,就是突然想谢谢你。」
我说的是一件真事。一件被我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、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电话那头,又是长久的沉默。这一次,我好像听到了一声非常非常轻微的、类似于吸鼻子的声音。
「……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还提它干嘛。」他的声音,好像没有那么硬了。「你……自己在那边,也要照顾好自己。别老是熬夜。」
挂了电话,我的眼泪,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。
我没有哭出声。我只是让眼泪静静地流。那不是委屈的眼泪,也不是悲伤的眼泪。那是一种,释放的眼泪。
我好像,把心里那块握了几十年的、滚烫的炭,放下了。
我原谅他了吗?我不知道。我只是在那一刻,不再执着于他「应该」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父亲。我只是把他,看成一个同样不完美的、会老去、会孤独的普通人。
奇妙的事情,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发生的。
Leo睡前,我抱着他,给他讲故事。讲完故事,我没有像前几天那样,焦虑地问他:明天去幼儿园,你怕不怕那个小胖?
我只是很平静地,看着他的眼睛,说:Leo,妈妈知道,你是个很勇敢的男孩。如果有人让你觉得不舒服,你有权利大声地告诉他『我不喜欢你这样』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。
我的语气里,没有了焦虑,没有了愤怒,只有一种笃定的、平静的力量。
Leo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第三天,我没有再追问他幼儿园里的事。我只是像往常一样,给他准备午餐,送他去幼儿园,然后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。我把我自己的情绪,调整到了一个平和的状态。
一个星期后,我去接Leo放学。他的老师,那个之前一直有点敷衍的年轻姑娘,特意走过来跟我说:Leo妈妈,我发现Leo最近变化挺大的。
「哦?是吗?」
「是啊。他现在开朗了很多,也更愿意跟小朋友一起玩了。前天自由活动的时候,那个小胖又想抢他的小汽车,你猜怎么着?他一把抱住自己的汽车,很大声地对小胖说:『这是我的,你不可以抢!』当时我们都惊呆了。那个小胖也愣住了,就没再继续。」
我听着老师的话,眼眶又一次湿润了。
我看着不远处,正在和同学一起滑滑梯的Leo,他的笑声在傍晚的空气里,传出很远。
我明白了。
我没有改变那个熊孩子,也没有改变那个不讲理的家长。我甚至没有改变我的父亲。
我仅仅改变的,是我自己。
我疗愈了那个内在的、无力的小女孩。于是,我便有了一种全新的、强大的力量,去传递给我的孩子。我不再把我的恐惧和焦虑投射到他身上,他自然也就卸下了那份沉重的负担。
他不是需要我去「保护」的弱者。他本身就拥有力量。他只是需要一个内心平静、能量稳定的母亲,去唤醒他内在的力量。
生活,真的是一面镜子。
所有我们看不顺眼的人,所有让我们痛苦的事,它们只是在忠实地,映照出我们内心最深处的结。解开那个结,外面的世界,也就云开雾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