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次运动会之后，我家里那只骄傲的、随时准备开屏的小孔雀，好像把她那些华丽又沉重的尾羽，稍微收敛了一点点。
她不再追着我问「我是不是最棒的」。她会在画完一幅画之后，自己对着画，指指点点，告诉我，她最喜欢自己画的那个小蘑菇，但是太阳的颜色，她觉得涂得有点脏。
她好像，开始有了一个，属于她自己的，小小的评价体系。
但我知道，这事儿，没那么简单。那只渴望被看见、被赞美的孔雀，只是暂时躲起来了。它的影子，还藏在我和我女儿生活的，每一个角落里。
最大的影子，其实是我自己。
有一次，我在朋友圈，刷到我一个大学同学。她晒了她儿子，刚刚拿到的奥数比赛一等奖证书，金光闪闪的。照片里，那个男孩，戴着眼镜，笑得很腼腆，但又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自豪。
我的心脏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，紧紧攥了一下。
那种熟悉的，混杂着羡慕、嫉妒、还有一丝丝不甘的情绪，又涌了上来。我下意识地，就想在我女儿身上，找点什么，可以扳回一局的东西。
她最近，是不是有哪首钢琴曲弹得特别好？她上周的英语小测验，是不是拿了满分？
我那个念头，刚一冒出来，我就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你看，我自己，就是那只，最老的孔雀。
我嘴上说着，要关掉聚光灯。但我的心里，还偷偷地，给我的孩子，保留了一盏。只要看到别人家的孩子，在舞台上大放异彩，我就忍不住，想把那盏灯，重新打开。
我希望她去替我，完成那些，我自己没有完成的比赛。去赢得那些，我自己没有得到的掌声。
我意识到，想让孩子摆脱孔雀心态，我必须，先把我自己的这身羽毛，一根一根，拔掉。
那过程，很疼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，是带着她，去痛痛快快地，失败一次。
我们家附近，新开了一个室内的溜冰场。我提议，周末一起去学溜冰。我女儿一开始，是拒绝的。她说：我肯定会摔倒的，那多丢人啊。
看，又是「丢人」。在她的小世界里，不完美，就是一件，很丢人的事。
我说：我也会摔倒啊。妈妈也从来没滑过。我们就比一比，看谁摔的姿势，更搞笑，好不好？
她将信将疑地，同意了。
到了溜冰场，我俩穿上那双又重又硬的冰鞋，扶着墙，小心翼翼地，站都站不稳。
我故意，装作脚下一滑，扑通一声，摔了个屁股蹲。
我女儿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。她笑得前仰后合，指着我，说：妈妈，你像一只，大笨熊！
我坐在冰冷的冰面上，也跟着她一起笑。
那一跤，好像摔碎了什么东西。摔碎了那个，「妈妈必须是能干的、完美的」的形象。也摔碎了她心里那层，「摔倒是一件很羞耻的事」的硬壳。
那天下午，我们在溜冰场，摔了无数次。各种姿势。有时候，我把她带倒。有时候，她把我撞翻。我们俩，就像两只笨拙的、在冰上扑腾的企鹅。周围那些滑得像蝴蝶一样的小朋友，从我们身边，轻盈地掠过。
我女儿，一次都没有哭。她每一次摔倒，都自己，想办法爬起来。爬起来，还冲我做一个鬼脸。
到最后，我们俩，都能颤颤巍巍地，不扶墙，滑上一小段了。
回家的路上，她没有说「我今天学会了什么」，也没有说「我滑得怎么样」。
她说：妈妈，今天太好玩了！我们下次，还去摔跤好不好？
我开始明白，要对抗那种，对结果的执念，好的办法，就是创造足够多，只享受过程的体验。
我们一起，烤饼干。我们不追求，饼干的形状是不是标准。我们把面团，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，像小怪物一样的东西。有的烤糊了，有的还没熟。我们俩，把那些烤得能吃的，挑出来，蘸着牛奶，吃得津津有味。
我带她去公园，我们不比赛谁跑得快。我们俩，趴在草地上，看蚂蚁搬家。我们能看半个小时。我们研究，那只最小的蚂蚁，是怎么扛起一片，比它身体大好几倍的饼干屑的。我们给那队蚂蚁，起了一个名字，叫「勇士军团」。
我不再问她：今天在学校，学到了什么？
我换了一种问法：今天，有什么好玩的事发生吗？
于是，我听到的，不再是「我今天回答问题，得到了老师的表扬」，而是「我们班的豆豆，今天带了一只蜗牛来学校，它的壳上有花纹」。或者「今天午饭的西红柿炒蛋，好好吃」。
我把她从那个，需要时刻汇报成绩、证明自己的角色里，解放了出来。我让她，重新变成一个，只需要去体验、去感受、去发现生活里那些微小乐趣的，普通小孩。
这个过程中，最难的，其实是，如何面对她的「成功」。
有一次，她参加学校的英文朗诵比赛，竟然，真的拿了一等奖。
她拿着奖状回家，脸上，是那种，我熟悉的，混杂着兴奋和骄傲的表情。那只小孔雀，又有点，要开屏的迹象了。
我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我知道，我现在的反应，至关重要。
我如果，表现得比她还激动，把奖状供起来，发个朋友圈昭告天下。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，可能，都会被打回原形。
我把奖状接过来，很平静地，看了看。
我说：祝贺你。看来，你那几天的练习，没有白费。你的努力，有了回报。
我强调的是「练习」和「努力」，而不是「你真棒」或者「你打败了所有人」。
然后，我把奖状，递还给她，说：你自己决定，是收起来，还是贴在墙上。
我又问了一句：对了，你今天作业多吗？写完了，我们一起看动画片。
我没有给她，过多的，戏剧化的反应。我把这次成功，当作一件，像「今天天气很好」一样，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。
成功，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失败，也是。它们都不需要，被特殊地，放大。
那天晚上，她自己，默默地，把那张奖状，夹进了她的一个文件夹里。没有贴在墙上。
那只小孔雀，好像，自己学会了，如何安放，自己那份，来之不易的荣誉。不张扬，不炫耀。只是，珍藏起来，作为对自己努力的一份，小小的纪念。
我不知道，这条路，还要走多久。
也许，当她进入更激烈的竞争环境，当中学，当高考，当她走上社会。那只渴望掌声的孔雀，还是会，时不时地，跑出来。
但是，我希望，在她心里，已经有了一个，更强大的东西，可以和那只孔雀，和平共处。
那个东西，是她在无数次「失败」和「搞砸」里，建立起来的平常心。是她在观察蚂蚁搬家时，获得的那种，纯粹的、无目的的快乐。是她知道，就算她不完美，就算她没有拿到第一名，妈妈也一样，爱她。
是她心里，有一个，不靠外界评价来定义的，稳固的、属于她自己的，价值坐标系。
有了这个坐标系，她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，当她真的，拥有了华美的羽毛时，懂得，什么时候，为自己真正的喜悦而开屏。
又在什么时候，可以安然地，收起羽翼，只做一只，在阳光下，悠闲地，梳理着自己羽毛的，普通的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