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身体,像一个被拧得太紧的发条。
每天早上,被闹钟粗暴地唤醒。
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手已经摸到了手机。
看邮件,看消息,看今天的天气,看昨天晚上的世界又发生了什么与我无关的大事。
我的感官,被各种屏幕,喂养得越来越迟钝。
我能分辨出几十种App图标的细微差别,却分不清窗外叽叽喳喳的,是麻雀还是喜鹊。
我能对一个远在天边的明星八卦,发表长篇大论,却不知道楼下那棵每天都路过的树,叫什么名字。
我好像,生病了。
一种,很难被诊断出来的,现代病。
症状是,对真实的世界,失去了感知力。
我需要一剂解药。
我是在一本日本杂志的角落里,看到「森林浴」这个词的。
Shinrin-yoku。
它听起来,比爬山或者逛公园,要高级一点。
带着一种,需要沐浴更衣、焚香祷告的仪式感。
文章里说,这是一种疗法。
用森林里的一切,来「治疗」疲惫的都市人。
用树木散发出的芬多精,用林间的光影,用泥土的气息,用鸟的叫声。
我决定去试一试。
不是去那种人山人海、需要坐缆车、到处都是「到此一游」刻字的著名风景区。
我去了一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,郊野的森林公园。

去的那天,是个工作日。
我请了一天假。
理由是:身体不适。
我觉得,我没有撒谎。
我把车停在公园门口,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手机,调成飞行模式。
然后,塞进背包的最深处。
当我踏上那条由落叶和泥土铺成的小径时,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拔掉了电源的机器人。
一种巨大的、不习惯的安静,瞬间笼罩了我。
我下意识地,想去掏手机。
想拍一张照片,发个朋友圈。
想听点播客,或者音乐,来填补这份寂静。
我忍住了。
我强迫自己,用我的眼睛,去看。
用我的耳朵,去听。
用我的鼻子,去闻。
一开始,很不适应。
我的大脑,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,习惯了高强度的、持续不断的、碎片化的信息投喂。
现在,突然给他断了粮。 他开始烦躁,开始抗议。
「好无聊啊。」
「这里什么都没有。」
「我们回去吧。」
我没有理他。
我只是,很慢很慢地,往前走。
我看到,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,在地上,筛出无数个晃动的、金色的光斑。
它们随着风,在跳舞。
我看到,一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树,它的树皮,像一位老人的脸,布满了深深的、纵横交错的皱纹。
树皮的缝隙里,长出了一小片绿色的苔藓。
毛茸茸的,像一块天鹅绒。
我蹲下来,用手指,轻轻地,碰了一下那片苔藓。
凉凉的,软软的,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。
那一刻,我感觉,我好像,触碰到了一点,真实的东西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我听到,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不是一种声音,是很多种。
吹过松树,是「沙沙」的,像海浪。
吹过阔叶树,是「哗哗」的,像翻书。
我听到,一只鸟,在很远的地方叫。
「咕咕,咕咕。」
然后,另一只鸟,在另一个方向,回应它。
「咕咕。」
它们在聊天。
在聊一些,我听不懂,但觉得很重要的事。
我找了一块干净的、长满落叶的空地,坐了下来。
我靠着一棵大树。
树干很粗,我一个人,抱不过来。
我把手掌,贴在树皮上。
我能感觉到,一种粗糙的、坚硬的、非常稳定的力量。
我闭上眼睛。
我闻到了。
泥土的味道,带着一点腐烂的、落叶发酵后的、微酸的气息。
还有一种,很清新的、像柠檬又像松针的,植物的香气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,书里说的,「芬多精」吧。
我什么都不做。
我就只是,坐着。
靠着。 呼吸着。
我感觉,自己也变成了一棵树。
我的脚,像树根一样,扎进深深的泥土里。
我的身体,是树干。
我的头发,是树叶,在风里,轻轻摇摆。
我不再是一个,需要思考、需要焦虑、需要赶时间的,「人」。
我只是一个,存在。
一个,和这片森林里,所有树、所有草、所有昆虫、所有鸟,一样的,存在。
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。
可能二十分钟,也可能一个小时。
时间,在这里,好像,失去了意义。
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我感觉,我的身体,那个拧得紧紧的发条,被松开了几圈。
我脑子里那个,一直在嗡嗡作响的,白噪音,被关掉了。
我不是被「治愈」了。
我只是被「重启」了。
就像一台运行太久、开了太多程序、已经卡顿到不行的电脑,被强制关机,清理了内存,然后,重新启动。
很多资料里提到的森林治疗法,会讲很多科学依据,比如它能降低皮质醇水平,能提升免疫细胞活性。
我感受不到这些。
我只能感受到一些,很直接的,很朴素的东西。
我感受到,我的感官,被重新打开了。
我的眼睛,不再只盯着屏幕,它开始重新对光影和色彩,变得敏感。
我的耳朵,不再被耳机堵住,它开始重新捕捉那些,细微的、来自自然的声音。
我好像,找回了一点,作为「动物」的本能。
下山的路上,我看到一只松鼠,从一棵树上,飞快地,窜到另一棵树上。
它的尾巴,又大又蓬松。
它停下来,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,充满了警惕和好奇。
然后,一眨眼,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。
那一瞬间,我突然很想笑。
我觉得,我好像,闯入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。
然后,被这个世界的主人,给发现了。
我才是那个,外来者。
当我回到车里,重新打开手机。
各种消息、邮件、通知,像潮水一样,涌了进来。
那个熟悉的世界,又回来了。
我没有感到抗拒。
我只是觉得,我好像,有了一个可以随时逃离的,秘密基地。
当我再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。
当我再被复杂的人际关系,弄得心力交瘁的时候。
我知道,有一个地方,在等着我。
在那里,我不需要扮演任何人。
我只需要,做一棵树,一块石头,一片苔藓。
只需要,安静地,存在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