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朋友圈里,总有那么几个人,特别爱爬山。
他们的周末,好像不是在山上,就是在去往山上的路上。
他们发出来的照片,永远都是那几样:
要不,就是站在山顶,张开双臂,拥抱云海,配文「山顶的风,会告诉你答案。」
要不,就是对着日出或者日落,拍一个金光灿灿的剪影,配文「追随一束光。」
要不,就是拍自己那双沾了泥的登山鞋,配文「脚步,是最好的丈量。」
这些关于爬山的正能量语句,写得真好。
好到,让我觉得,爬山这件事,一定是一件,充满了诗意和哲理的,非常高级的运动。
它代表着,征服,超越,向上的力量。
它代表着,一种不甘于平庸的,生活态度。
我被这些照片和句子,忽悠了。
我也想去,感受一下山顶的风。
我也想去,追随那束光。
于是,我找了一个周末,约上了一个同样被朋友圈忽悠了的朋友,信心满满地,去爬一座据说风景很好的野山。
我们穿上了新买的冲锋衣,背上了据说很专业的登山包。
包里塞满了水,巧克力,牛肉干,还有用来拍照的相机。
一开始,确实很美好。
山脚下,空气清新,阳光正好。
小路两旁,开着我叫不出名字的野花。
我们一边走,一边拍照,一边感叹:这才是生活啊!
半个小时后。
「生活」,开始对我,露出了它狰狞的一面。
上坡了。
不是那种景区里修得整整齐齐的台阶。
是那种,由石头和树根,盘根错节交织在一起的,野路。
需要手脚并用,才能勉强维持平衡。
我的呼吸,开始变得粗重。
像一个破旧的风箱。 我的腿,开始发酸,发抖。
像两条,不属于我自己的,灌了铅的假肢。
我背上那个「专业」的登山包,感觉里面装的不是水和巧克力,是一块巨大的墓碑。
我抬头,看了一眼,前面。
路,还是斜的。
看不到头。
我低头,看了一眼,后面。
我已经,爬了这么高了。
现在下去,太不甘心。

我整个人,被卡在了,不上不下的,半山腰。
我一屁股,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汗水顺着额头,流进眼睛里,又咸又涩。
那一刻,我脑子里,没有任何诗意。
我只有一个念头:我为什么要来这里,花钱买罪受?我现在,只想从这里,滚下山去。
我朋友的状态,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他瘫在另一块石头上,脸白得像一张纸。
我们俩,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,突然就笑了。
笑得,上气不接下气。
原来,朋友圈里那些人,都是骗子!
他们从来不说,爬山的过程,是这么的,反人类。
他们只给我们看,山顶的风光。
他们隐藏了,爬到一半时,那个想死的心。
我们休息了很久。
吃了一根士力架。
那可能是我这辈子,吃过的,最好吃的一根士力架。
我们决定,继续往上爬。
不是为了什么「征服」。
也不是为了什么「超越」。
就是一种,很朴素的,不服气。
「来都来了。」
接下来的路,我们不说话了。
也没力气说话。
我们只是,很机械地,重复着一个动作:抬腿,落下。
我开始,不再去看,山顶还有多远。
我只看,我脚下,下一步,该踩在哪里。
这块石头,比较稳。
那片泥土,看起来有点滑。
这根树枝,可以借一下力。
我的世界,变得很小。
小到,只剩下,眼前三尺见方的那片路。
我的脑子,也变得很简单。
简单到,只剩下一个指令:走。
这个过程,很痛苦。
也很奇妙。 我好像,进入了一种,类似冥想的状态。
我能清晰地,听到我的心跳。
「咚,咚,咚。」
我能清晰地,感觉到我大腿肌肉的,每一次颤抖。
我能清晰地,闻到汗水和泥土,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我好像,从来没有,如此真实地,感受到,我的身体,还「活着」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 可能是一个世纪。
也可能,只是一个小时。
我手脚并用地,爬上最后一段陡坡。
眼前,豁然开朗。
我到山顶了。
风,很大。
吹得我,几乎站不稳。
但它,不像空调的冷风,那么生硬。
它带着一种,原始的、狂野的、没有任何阻拦的力量,把我整个人,都吹透了。
我感觉,我身体里那些,因为久坐、熬夜、焦虑、烦躁,而积攒下来的,浑浊的,粘稠的「废气」,都被这阵风,给吹走了。
我的五脏六腑,像被水洗过一样,干净,通透。
我站在山顶的悬崖边上,往下看。
我刚才爬上来的那条路,根本看不见。
只能看见,一片连绵起伏的,绿色的,山峦。
城市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变成了一小片,灰色的,积木。
汽车,像甲虫一样,缓慢地移动。
我突然觉得,我平时在办公室里,那些让我愁眉苦脸的,烦心事。
什么PPT没做好,什么被老板骂了,什么跟同事闹了别扭……
在这一刻,在这片巨大的,开阔的天地之间,都变得,好小。
小到,像一粒灰尘。
我没有张开双臂。
也没有对着远方大喊。
我只是,找了块石头坐下来,从包里,拿出一个已经压得有点变形的橘子。
我慢慢地,剥开橘子皮。
橘子的香气,混着山顶冷冽的空气,钻进我的鼻子里。
我掰了一瓣,放进嘴里。
很酸。 也很甜。
那一刻,我突然理解了,那些爱爬山的人。
他们发的那些照片,那些句子,可能,不是为了炫耀。
也不是为了,熬一碗不负责任的鸡汤。
他们是在,记录一种「对比」。
一种,用身体的极度疲惫,换来的,片刻的,精神上的,极度自由。
一种,从狭窄的,重复的,令人窒息的日常生活中,短暂逃离后,所感受到的,巨大的,释放。
山顶的风,确实,不会告诉你任何答案。
它只会,吹走你脑子里,那些乱七八糟的,问题。
下山后,我的腿,疼了一个星期。
走楼梯的时候,感觉自己像一个残疾人。
可奇怪的是。
我开始,有点想念,那种感觉。
想念,那种大腿肌肉酸痛到极限的感觉。
想念,那种汗流浃背,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感觉。
想念,那种坐在半山腰,怀疑人生,然后又站起来,继续往上爬的感觉。
因为,只有在那种时刻,我才能,百分之百地,确定。
我,还活着。 并且,活得很用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