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刚出生的第三周，有一个下午，他睡得很沉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，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里跳舞。我抱着他，坐在沙发上，一动不动。他那么小，那么软，身上带着好闻的奶香味。所有人都说，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。
可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心里像被挖空了一个大洞，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我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，觉得他无比陌生，像一个需要我完成的、永无止境的任务。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，一颗一颗，砸在他柔软的襁褓上。我没有哭出声，只是无声地流泪，感觉自己正在慢慢沉入一片冰冷的海底。
婆婆走过来，看到我哭，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，轻声说：「别哭了，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。你看宝宝多可爱，当妈了要开心点。」
开心点。这三个字，像一根针，轻轻地扎在我心上。我也想开心啊。可是我做不到。那种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。
晚上，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孩子一两个小时就要醒一次，哭声尖锐得像警报。每一次，我都感觉心脏被猛地揪紧。喂奶、换尿布、哄睡，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。先生在一旁睡得很沉，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。我看着他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。凭什么他可以睡得那么安稳？凭什么这一切都要我来承受？
可天亮之后，看着他疲惫地去上班，我又会陷入深深的自责。他也很辛苦，他要赚钱养家。我不应该这么想他。我真是个糟糕的妻子，糟糕的妈妈。
那段时间，我害怕白天，因为要面对各种「你应该」。你应该高兴，你应该有奶水，你应该把孩子喂得白白胖胖。我也害怕黑夜，因为无边的孤单和绝望会把我完全吞噬。我不敢照镜子，看到自己臃肿的身材、憔ें的脸和毫无生气的眼睛，就想躲起来。
我开始上网搜索。在凌晨三点，手机微弱的光亮映着我的脸，我在搜索框里颤抖着打下几个字：产后抑郁症怎么治疗？
屏幕上跳出来很多信息。有冰冷的医学解释，有各种各样的量表，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妈妈，在论坛里写下她们的故事。我一条一条地看，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。原来，我不是一个人。原来，那种感觉，它有一个名字。它不是矫情，不是想太多，它是一种病。
知道自己「病了」，那一刻，心里竟然有了一丝诡异的解脱。
第二天，我跟先生说，我想去看看医生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紧紧地抱住我，说：「好，我陪你去。」
去医院的那天，我特别紧张。精神科的诊室，听起来就像一个充满评判和不解的地方。给我看诊的是一位很温和的女医生，她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。她没有急着给我下诊断，只是让我讲。我就讲，讲我怎么睡不着，怎么吃不下饭，怎么看到孩子就想哭，怎么觉得自己一无是处。讲到后来，我自己都觉得语无伦次。
她一直很耐心地听着，时不时点点头。等我说完，她递给我一张纸巾，说：「辛苦了。你正在经历一段非常困难的时期，这不是你的错。」
就这一句话，我的眼泪决了堤。
她告诉我，产后荷尔蒙的断崖式下跌，就像坐了一趟失控的过山车，身体和情绪都会出现剧烈的反应。再加上照顾新生儿的疲惫、身份的转变、社会角色的压力，很多妈妈都会被这片浓雾困住。
她给我开了一种药，叫舍曲林。她说，这是目前对哺乳期妈妈相对安全的药物，可以通过乳汁的量非常少，不用担心对宝宝有影响。她解释说，我们的大脑里有一种叫「血清素」的东西，它就像快乐的信使。抑郁的时候，这个信使不够用了，药物可以帮助它恢复到正常的水平。
吃药。这个决定对我来说很艰难。我怕有副作用，更怕对宝宝不好。但医生的话，还有先生的支持，给了我尝试的勇气。
药物起效没有那么快。开始的一两周，我甚至觉得更难受了，嗜睡，恶心。医生提前告诉过我，这是身体在适应，让我一定要坚持。大概到了第三周，有一天早上醒来，我突然发现，窗外的鸟叫声，好像没有那么刺耳了。阳光照在身上，有了一点点暖意。我心里的那片海，风浪好像小了一些。
除了药物，医生还建议我做心理咨询。
我的咨询师是一个声音很温柔的男人。每周一次，通过视频，我可以在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小时里，把所有不敢跟家人说的「坏念头」都倒出来。比如，我有时候真的会想，如果没有这个孩子，我的生活会是怎样。我会告诉他，我嫉妒那些还能自由自在逛街、看电影的朋友。
他从来不会评判我，不会说「你怎么能这么想」。他会引导我去看到这些念头背后的需求。我想念没有孩子的自由，是因为我太累了，我需要休息，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。我嫉妒朋友，是因为我渴望重新找回除了「妈妈」之外的自我。
他教给我一些方法。比如，当「我真是个坏妈妈」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，试着在心里问自己：这是一个「想法」，还是一个「事实」？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它？有什么证据可以反驳它？这个过程，就像在脑子里请了一个理性的律师，帮我去反驳那些不合理的指控。
慢慢地，我学会了和自己的情绪相处。
当然，走出这片浓雾，从来不只是药物和咨询师的功劳。我的家人，给了我最坚实的地基。
我先生，他做得比说得多。他开始主动学习育儿知识，晚上孩子醒了，他会爬起来，把孩子抱给我喂奶，然后接过去拍嗝、换尿布，让我能多睡一会儿。有一次，我因为堵奶疼得掉眼泪，他笨拙地拿着热毛巾给我热敷，一边敷一边说：「没事的，有我呢。」
我婆婆，在我跟她坦白我的状况后，她虽然不太懂什么是抑郁症，但她收起了所有「你应该开心」的说教。她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饭菜做好，把房间收拾干净。有一天，她对我说：「孩子我来带，你出去走走吧，想去哪就去哪。」
那天下午，我一个人，什么也没干，就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。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，看着小孩子在草地上奔跑，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那一刻，我不是谁的妈妈，不是谁的妻子，我就是我自己。那种感觉，久违了。
我还加入了一个线上的产后妈妈支持小组。里面全都是和我一样的妈妈。我们在群里分享彼此的崩溃瞬间，也分享每一个微小的进步。有人说，今天成功地自己下楼取了个快递；有人说，今天化了个淡妆，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。那种被看见、被理解的感觉，是一种强大的力量。我知道，在这条路上，我不是孤军奋战。
现在，我的孩子快一岁了。我已经停药了，心理咨询的频率也降低到一个月一次。我不会说我已经「痊愈」了。那段经历，像一道刻在我身上的疤，永远不会消失。有时候，在特别疲惫或者压力大的时候，我依然能感觉到那片海的寒意。
但我已经不怕了。
我知道，当潮水涌来的时候，我该怎么做。我会告诉自己，这只是情绪，它会过去的。我会跟先生说：「我今天状态不好，需要你帮我。」我会放下手机，出门去散散步，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干，允许自己「躺平」一会儿。
我学会了求助，也学会了放过自己。我不再追求当一个一百分的「完美妈妈」。我只是一个会累、会烦、会崩溃，但依然很爱我的孩子，也很努力地爱着自己的，普通的妈妈。
如果你也正在这片浓密的雾里，看不清方向。请一定一定，要伸出手。去抓住专业人士的手，抓住家人的手，抓住和你一样正在经历这一切的同伴的手。
你不需要一个人顶住所有。那片雾，总会散的。你会再次看到阳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