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脑袋上，好像常年顶着一个无形的紧箍咒。
这个紧箍咒，是每天早上还没睁眼就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的待办事项，是电脑右下角不断弹出的新邮件提醒，是会议室里凝重空气中那根看不见的弦。我能清晰地感觉到，我的整个头皮，连带着后颈和肩膀，都是一块僵硬的、不属于自己的肌肉。
有一次加班到深夜，我倚靠在椅背上，无意识地用手指去按压太阳穴。那地方又酸又胀，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湿棉花。我顺着发际线往上按，整个头皮都是麻木的，按下去甚至感觉不到疼，只有一种迟钝的、沉闷的抵抗。那一刻，我有个很荒谬的念头：我的头，是不是快要「死」了？
后来，是我的理发师救了我。
他不是那种让你办卡的Tony老师，是个有点年纪的上海师傅，剪头发二十多年了。那天剪完头，他帮我洗头的时候，手指在我后颈的风池穴上那么一按，我「嗷」的一声差点叫出来。那酸爽，像一股电流瞬间窜到了天灵盖。
他一边帮我揉捏，一边用那种慢悠悠的语调说：「你这个头，太紧啦。里面的气血都走不动了。怪不得你老是说头昏。你应该去做做头疗。」
头疗？那是什么？听起来像是某种很玄乎的东西。
我带着好奇，在地图上搜了一下。离我公司不远的一个商场里，就有一家。门面不大，装修得古色古香，门口挂着一个木牌子，写着「头部养生」。我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走了进去。
店里光线很暗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好闻的草药味。一个穿着素色棉麻衣服的姑娘接待了我，声音轻柔。她没有急着推销项目，而是让我坐下，拿出一个像放大镜一样的东西，连着一个屏幕，说要先帮我看看头皮。
我有点尴尬，心想我的头发出油那么厉害，肯定没法看。
镜头贴上我头皮的那一刻，我在屏幕上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。灰白色的、泛着油光的「土地」上，布满了乱七八糟的纹路，有些地方还微微泛红。毛囊口被一些黄色的、像油脂一样的东西堵住了。我的头发，就像从一片贫瘠又油腻的盐碱地里，艰难地生长出来的几根小草。
「您的头皮很缺水，血液循环也不太好，所以会觉得紧绷，精神也不容易集中。」那个姑娘轻声解释道。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，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送去保养的旧木头。
我躺在一张可以完全放平的椅子上。她先是用一把牛角梳，很慢很慢地，一下一下地梳我的头。那不是我们平时梳头，而是用梳子的背，在头皮的经络上进行刮拭。力道不重，但每一个地方，都有一种酸酸胀胀的感觉。特别是在我头顶的百会穴，她用梳齿在那里打圈按压，我感觉一股热流瞬间就散开了。
然后是按摩。她的手指，温暖而有力，精准地找到我后颈和耳后那些隐藏的、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痛点。每一个点按下去，都酸得我龇牙咧嘴，但当她手指松开的时候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。我感觉那块僵硬了几百年的肌肉，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揉开，变软。
重头戏是洗头。那水不是普通的热水，是加了草药包熬煮出来的，一股浓浓的姜味。温热的水流缓缓地浇在我的头顶，她用一个木勺，一遍又一遍。那个过程，感觉大脑里所有的杂念，都被那温暖的水流冲走了。她用的洗发水也是姜汁的，揉搓出的泡沫带着辛辣的香气，整个头皮都热了起来。
最奇妙的是熏蒸。她在我头顶罩上一个仪器，热气腾腾的草药蒸汽就包围了我的整个头部。我闭着眼睛，感觉自己像一个放在蒸笼里的包子。那股热气，带着草药的分子，仿佛渗透了我的头皮，钻进了我的每一个毛囊。我紧绷的神经，就在那一片温暖的、充满香气的混沌里，完全缴械投降了。
我睡着了。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，等我被轻轻叫醒的时候，整个人都是懵的。感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，但什么也记不起来。我坐起来，动了动脖子，竟然能听到骨节发出的轻微的「咔哒」声。那种常年存在的僵硬感，消失了。我的头，感觉轻了至少两斤。
我朋友后来问我，花几百块钱去洗个头，到底值不值，非要我讲讲头疗的好处和功效。
我跟她说，那压根就不是「洗头」。
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？就像你给一个很久没浇过水的盆栽，松了土，施了肥，然后用温水慢慢地把它浇透。你能感觉到，那些干涸的根系，正在重新舒展开来，贪婪地吸收着水分和养分。
那一次之后，我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。我开始留意，原来我们每天顶在脖子上的这个脑袋，承受了太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。所有的焦虑、压力、思虑，最终都会反映在头皮的紧绷和发丝的枯萎上。中医里说「头为诸阳之会」，我们身体里所有的阳气都会汇聚到头部。当这里堵塞不通的时候，整个人就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，忽明忽暗，没有精神。
我开始理解我爷爷为什么每天雷打不动地要用木梳子梳头一百下。他不是为了发型，他说，那是为了「通气血」。那种古老的智慧，其实就是最朴素的头疗。
当然，头疗的效果不是神话。它不能解决我工作中的难题，也不能让我的信用卡账单自动消失。但它给了我一个喘息的「暂停键」。在那一个小时里，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把大脑关机，什么都不想，完全地把自己交出去。那种被人温柔照顾的感觉，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疗愈。
做完头疗的那天晚上，我睡得特别沉。没有做梦，一觉到天亮。第二天醒来，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一些。不是夸张，是真的看东西都更清晰了，脑袋里没有那种雾蒙蒙的感觉。
从此，每个月去做一次头疗，成了我的一个固定仪式。它像一个充电桩。当我感觉自己快要耗尽电量的时候，我就去那里躺上一个小时。让那些温暖的草药水，那些有力的手指，那些好闻的气味，把我从那个紧绷的、高速运转的躯壳里，暂时解救出来。
那不仅仅是头皮在呼吸，是我整个灵魂，都在跟着深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