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买过一张很贵的瑜伽垫。
是那种传说中的殿堂级品牌，颜色是莫兰迪系的雾霾蓝，据说用的是天然橡胶，环保又防滑。我把它铺在我的小卧室里，占了几乎三分之一的地面空间。我幻想着，每天清晨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我穿着舒适的棉麻衣服，盘腿坐在上面，进行三十分钟的冥想和呼吸练习。
然后，我的人生就会像那些生活方式博主一样，变得平静、优雅、充满掌控感。
现实是，这张瑜伽垫，在我家的作用就是接灰。
我试过。我真的试过。我定了早上六点半的闹钟，比平时早起一个小时。我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，坐在冰凉的垫子上。我学着App里的引导，闭上眼睛，去「感受你的呼吸」。
结果，我感受到的，是我的腿开始发麻。我的脑子里，在盘算着今天上班路上会不会堵车。昨天老板交代的那份报告，还有三个要点没写。冰箱里的牛奶好像快过期了。楼上的邻居是不是又在挪家具了？
十分钟后，我放弃了。
我烦躁地站起来，把瑜伽垫卷起来，塞到了床底下。我对自己说，算了吧，我不是这块料。我的人生，注定就是在兵荒马乱里打滚，跟平静优雅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我以为，我和呼吸练习这件事，缘分已尽。
直到有一次，我堵在了下班晚高峰的东三环。
车流像一条凝固的红色长河，一动不动。我前面的那辆白色小轿车，尾灯亮得刺眼。电台里，主持人用一种过度欢快的语气，播报着前方路段持续拥堵。
我感觉我的耐心，正在一寸一寸地被耗尽。我烦躁地敲着方向盘，胸口发闷，感觉有一团火在烧。我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、快要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。
就在我准备按喇叭的那一刻，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瑜伽App里的一句话：当你感到焦躁时，回到你的呼吸。
反正也动不了。我决定，再给自己一次机会。
我没有闭上眼睛，那样太危险了。我只是把目光，从前面那辆车的尾灯上移开，轻轻地搭在方向盘上。
我做了一次吸气。
很短，很急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我对自己说，慢一点。
我试着把下一口吸气，拉长一点。在心里默数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。然后，屏住。再用同样的速度，缓缓地，把气吐出来：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我没有去想什么腹式呼吸，什么横膈膜。我只是在玩一个简单的数字游戏。
四秒吸，四秒呼。
我的注意力，从「怎么还不变绿灯」和「我今晚吃什么」上，转移到了这个简单的节奏上。
我能感觉到，随着每一次呼气，我紧紧抓着方向盘的手，松开了一点。我一直耸着的肩膀，沉下去了一点。我紧锁的眉头，舒展开了一点。
我做了大概十几次这样的呼吸。然后，我惊奇地发现，我周围的世界，好像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。前面那辆车的尾灯，不再刺眼。电台里的音乐，也变得悦耳起来。
我甚至有心情，去看旁边车道上，那个司机正在一边开车一边跟着音乐摇头晃脑。我觉得他有点可爱。
就在这时，前面的车流，开始缓缓地动了。
我挂上挡，平稳地跟了上去。我的心里，没有了刚才那种「快点快点」的焦灼，而是一种很平静的感觉。
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了。
呼吸练习，根本不需要那张昂贵的瑜伽垫，也不需要一个完整的、不被打扰的三十分钟。它不是一个需要被供奉起来的、充满仪式感的「项目」。
它是一种，可以被拆解成无数个细小碎片，然后像撒盐一样，撒进我平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的习惯。
那些我曾经以为是浪费掉的时间，原来都是练习的道场。
比如，等电梯的时候。
以前我总是盯着那个不断变化的红色数字，心里默念「快点快点」。现在，我会靠在墙上，从电梯到来的那一刻起，开始做深呼吸。通常，我可以完成三到四个完整的、深长的呼吸。就在叮的一声，电梯门打开的时候，我感觉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微型的充电。
比如，早上等咖啡机煮咖啡的那两分钟。
我会闭上眼睛，去闻咖啡豆被热水冲泡时散发出的香气。我把我的吸气，和咖啡的香气联系在一起。想象着，我把那种温暖的、醇厚的能量，吸进了我的身体里。呼气的时候，想象着把一夜的疲惫，都吐出去。
这两分钟，不再是无聊的等待。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充满幸福感的仪式。
比如，在公司里，从我的工位，走到茶水间去接水的那段路。
很短，可能只有二十几步。以前我总是走得很快，脑子里还在想着工作。现在，我会刻意地放慢脚步。我试着让我的呼吸，和我的脚步同步。
左脚踏出，吸气。右脚踏出，呼气。
我感觉我的脚掌，踏在地面上的感觉。我感觉我的身体，在空间里移动的感觉。这段路，变成了一种行走的正念。当我端着水杯回到座位上时，我的大脑好像被重启过一样，清爽了很多。
我最喜欢的，是在洗碗的时候。
我以前特别讨厌洗碗。油腻腻的盘子，洗洁精的味道，让我觉得是一件苦差事。
现在，洗碗成了我一天中最解压的时刻之一。
我打开水龙头，感受着温热的水流过我的指尖。我把注意力，放在搓洗盘子的那个动作上。我的呼吸，也跟着变得有节奏。
搓洗的时候，用力，呼气，好像把盘子上的油污和自己一天的烦恼，都一起洗刷掉。 冲洗的时候，放松，吸气，感受着盘子变得干净、清爽。
一个盘子，一呼一”吸。十个盘子，就是十次完整的、专注的呼吸。等我把所有碗都洗干净，擦干手，我感觉我的内心，也像那些盘子一样，变得亮晶晶的。
我把这种练习，叫做呼吸的游击战。
我不需要专门开辟战场，不需要准备精良的武器。我只是在我生活的地图上，找到那些被忽略的、零碎的「无人区」，然后，见缝插针地，进行一次又一次小规模的「战斗」。
每一次等红绿灯，是一次战斗。 每一次排队结账，是一次战斗。 每一次广告时间，是一次战斗。 甚至，在听一场无聊的会议时，当老板在上面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陈词滥调，我会在桌子下面，悄悄地把手放在我的腹部，进行深长的腹式呼吸。没有人知道，我在开小差。但这个小差，却让我在会议结束后，不至于感到精疲力尽。
这些一次只有一两分钟，甚至只有几十秒的练习，看起来微不足道。它们没有让我立刻顿悟人生，也没有让我一夜之间变成一个情绪稳定的高手。
但是，就像滴水穿石。
这些无数个微小的呼吸瞬间，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，把我一天中那些被工作、压力、焦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片段，重新串联了起来。
我开始能够「看见」我的情绪了。
当我感到愤怒时，我能立刻觉察到，我的呼吸变粗了，我的胸口变紧了。然后，我就会在心里提醒自己：嘿，深呼吸。
当我感到焦虑时，我能觉察到，我的呼吸停在了喉咙口。我就会下意识地，把气往下沉，沉到肚子里。
我不再被我的情绪牵着鼻子走了。我在情绪和我自己之间，创造出了一个微小的空间。这个空间，就是由一次深呼吸创造出来的。
在这个空间里，我获得了选择的自由。我可以选择继续沉浸在那种情绪里，我也可以选择，让它随着我的呼气，流走。
我床底下的那张瑜伽垫，我已经送给了我的朋友。
我现在不需要它了。
因为，整个世界，都成了我的瑜伽垫。
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，我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，无论是拥堵的马路，还是油腻的厨房，都可以是我练习的地方。
我所需要的，只是，记得回来。
回到我的呼吸。
一次又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