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对「冥想」这个词,一开始是充满偏见的。
一听到它,我脑子里浮现的画面,就是一个穿着白色棉麻套装的人,盘着腿,坐在一个蒲团上,面带一种神秘的微笑,背景音乐是那种叮叮咚咚、不知所云的轻音乐。
我总觉得,这玩意儿,有点玄。它跟水晶、塔罗牌、能量疗愈什么的,被我归为同一类:一种心灵上的安慰剂,信则有,不信则无。
我是一个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,被KPI追着跑的普通人。我的世界,是由数据、报表、截止日期和地铁的轰鸣声构成的。让我去感受宇宙的能量,我觉得还不如让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罐冰可乐来得实在。
我的转变,是从一次差点让我崩溃的加班开始的。
那天晚上,我为了一个紧急的项目,在公司待到了快凌晨一点。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空调的冷风呜呜地吹着。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,感觉每一个数字都在嘲笑我的愚蠢。
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。我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狂跳,手心冒汗,呼吸急促。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,我好像下一秒就要死过去了。
我扶着桌子,挣扎着站起来,想去倒杯水。就在那一刻,我瞥见了公司休息区那个懒人沙发。我们公司有个硅谷范儿的老板,特意在公司里弄了个「冥想角」,配了懒人沙发和隔音耳机。平时,它就是大家午睡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,我不知道是出于绝望还是本能,我走了过去,把自己陷进了那个沙发里。我戴上了那个巨大的、能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的耳机。耳机里没有任何音乐,只有一片纯粹的、深海般的寂静。
我没有盘腿,也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手势。我只是瘫在那里,闭上眼睛。
我什么也没想,或者说,我什么也想不了。我的大脑像一台死机了的电脑,所有的程序都卡住了。

我就那样,静静地,待了大概十分钟。
然后,我慢慢地,把耳机摘了下来。
我惊奇地发现,我的心跳,平稳了。我的手,不抖了。我又能,正常地呼吸了。
世界,还是那个世界。电脑上的表格,也还是那个表格。但我,好像被重新启动了。
我没有感到什么宇宙的能量。我只是觉得,我从一个快要溺水的人,重新回到了岸上。
这件事,激起了我巨大的好奇。
这十分钟里,我的身体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?这背后,一定有它的道理。它不可能是玄学。
我开始像做项目研究一样,去查各种资料。我看了一些神经科学家的访谈,读了一些关于冥想的科学论文的摘要。然后,我发现了一个全新的、令我着迷的世界。
原来,我们的大脑里,住着一个非常古老的「小保安」。
它的学名叫「杏仁核」。它个头很小,像一颗杏仁,住在我们大脑深处。它的工作,就是负责拉响警报。
在远古时代,当我们的祖先在丛林里遇到一只老虎时,这个小保安就会立刻尖叫起来:「危险!快跑!」
然后,我们的身体就会进入战斗或逃跑模式:心跳加速、血压升高、呼吸急促,把所有的能量都调动起来,用来保命。
这个小保安,功不可没。没有它,我们人类可能早就灭绝了。
问题是,这个小保安,有点神经质。它分不清,一头真正的老虎,和一封来自老板的、措辞严厉的邮件,到底有什么区别。
在它看来,那封邮件,就是一只老虎。你跟客户开会,说错了一句话,这也是一只老虎。你晚上失眠,担心下个月的房租,这更是一群老虎。
于是,在我们的现代生活里,这个小保安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拉警报。我们的身体,就长期处于这种战斗或逃跑的应激状态。我们感到焦虑、紧张、心慌,其实就是这个尽职尽责但有点反应过度的小保安,在疯狂地工作。
那么,谁能管管这个小保安呢?
能管它的,是它楼上的「大领导」。
这个大领导,叫前额叶皮层。它住在我们额头后面的位置,是我们大脑里最「年轻」、最进化的一部分。它负责思考、计划、决策、控制冲动。它就像一个公司的CEO。
当小保安(杏仁核)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:「不好了!老板发邮件了!世界末日了!」的时候,一个功能良好的大领导(前额叶皮层)会拍拍它的肩膀,冷静地说:别慌,我看看。这只是一个正常的反馈,我们来分析一下,回复一下就好了。不是老虎。
然后,警报就解除了。
可是,当这个小保安长期、持续地拉警报时,它会把整个公司的资源都占用掉。大领导的声音,就会被淹没在刺耳的警报声里。大领导想冷静地思考,也做不到了。他也被搞得心烦意乱。
这就是我们感到压力巨大、无法思考时的状态:小保安掌权了,大领导下线了。
冥想,在这个过程中,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呢?
它就像是给大领导(前额叶皮层)请的一个私人教练。
当我们坐下来,闭上眼睛,开始专注于自己的呼吸时,我们其实是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练习:把注意力,从外界那些没完没了的「老虎」身上,收回来。
这个收回注意力的动作,本身就是在锻炼我们的前额叶皮层。
你会发现,你的思绪会飘走。一会儿想到晚饭吃什么,一会儿想到昨天吵的架。这很正常。这叫「默认模式网络」在工作,就像电脑的屏保程序,你一不操作,它就自己开始播放各种画面。
而冥想的关键,就在于,当你「发现」你的思绪飘走了,然后,再温和地、不加评判地,把它拉回到你的呼吸上。
这个「发现」和「拉回」的动作,每一次,都是对前额叶皮层的一次力量训练。
就像我们去健身房练二头肌,每一次弯举,都是一次锻炼。每一次把注意力从胡思乱想中拉回到呼吸上,都是对我们大脑「CEO」的一次强化。
练得多了,会发生什么?
科学家们通过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(fMRI)发现,长期冥想的人,他们的大脑,真的发生了物理上的改变。这叫「神经可塑性」。我们的大脑,不是一块一成不变的石头,它更像一块可以被反复塑造的黏土。
那些长期冥想的人,他们的前额叶皮层,变得更活跃、更厚实了。也就是说,他们公司里的那个「CEO」,变得更强大、更有权威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,那个总爱大惊小怪的小保安(杏仁核),它的灰质密度,竟然减小了。它变得不那么活跃了。
这就好比,你把你们公司的CEO送去读了个EMBA,同时,把那个神经质的保安,送去参加了几天心理疏导。结果就是,公司的管理水平,大大提升了。CEO更能掌控全局,保安也不再动不动就误拉警报了。
整个公司,运行得更平稳、更效率化了。
这还只是大脑层面的变化。
我们的身体里,还有一条神奇的高速公路,叫迷走神经。它是我们身体里最长、分布最广的一条神经,从我们的大脑,一直连接到我们的心脏、肺、肠胃等几乎所有的内脏。
它是我们副交感神经系统的主要组成部分。这个系统,跟那个让我们紧张的交感神经系统(战斗或逃跑)是相对的。它负责让我们休息和消化。
当我们进行深长、缓慢的腹式呼吸时,我们其实是在给这条迷走神经,做「按摩」。
这个按摩的信号,会通过这条高速公路,传递到我们全身。
它会告诉我们的心脏:嘿,放松点,不用跳那么快。
它会告诉我们的血管:别收缩了,舒张开吧。
它会告诉我们的肠胃:可以开始好好工作,消化食物了。
这就是为什么,在我瘫在那个懒人沙发上,无意识地放慢了呼吸之后,我的心跳会平稳下来。那不是什么神秘的力量,那是我自己的身体,通过迷走神经,给自己下达了解除警报的指令。
我了解了这些之后,我不再把冥想看成一种任务。我把它看成一种,给我的大脑和身体,做日常保养的方式。
就像我们每天要刷牙,来保养我们的牙齿一样。我每天花十分钟,来「刷一刷」我的神经系统。
我不再追求什么「清空大脑」。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。我只是坐下来,看着我的念头,像天上的云一样,飘过来,又飘过去。我不去抓它们,也不去推开它们。
我只是,回到我的呼吸。
回到我腹部的起伏。
回到我身体里那个,永远在运行,永远平静,永远可以信赖的节奏。
这很科学。
这也很温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