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种感觉,比周一早上的闹钟更让人绝望。是周日晚上八点。
晚饭吃完了,周末的最后一点余额正在迅速清零。你窝在沙发里,明明还在看着综艺节目,但那个节目的声音已经进不到脑子里了。你的胃里,好像有一块冰,正在慢慢地化开,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你知道,明天又要来了。
又要面对那个闪烁着红色数字的未读邮件图标,又要走进那个充满了窃窃私语和键盘敲击声的格子间,又要和那些让你感到压力山大的老板、同事、客户周旋。
职场焦虑,这个词听起来有点矫情。但那种感觉,真实得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。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,持续地、隐秘地折磨着你。
我曾经是这种焦虑的重度患者。
老板在工作群里@我一下,哪怕只是让我发个文件,我的心都会立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我会把那个文件检查十遍,生怕有一个错别字。发送之后,还会盯着屏幕,想象老板看到文件时的各种反应。
开会的时候,我永远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。我脑子里明明有想法,但就是不敢说。我害怕说错了被人嘲笑,害怕我的想法太幼稚,害怕打断了领导的思路。于是我就像个隐形人一样,从头坐到尾,会议结束时,手心里全是汗。
我把工作当成了我人生的全部价值所在。同事升职了,我会嫉妒到整晚睡不着,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。项目成功了,我会短暂地开心一下,然后立刻开始担心下一个项目做不好怎么办。项目失败了,那更是世界末日,我会把自己关起来,反复咀嚼每一个细节,用最恶毒的语言在心里痛骂自己。
我活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,随时都可能断掉。

我试过看很多心理学的书,学着跟自己和解,学着降低期待。但效果微乎其微。因为在那个环境里,你就像一个上了战场的士兵,书上教你的那些「爱与和平」的口号,根本抵挡不住真枪实弹的扫射。
转机发生在一个很偶然的下午。
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,分在我隔壁。他年纪不大,但看起来特别「松弛」。就是那种,你感觉工作里的任何事,都砸不倒他。
有一次,我们团队一个很紧急的项目出了大纰漏,所有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老板在办公室里咆哮。我紧张到连喝水都手抖。我看见他,还在慢悠悠地给自己泡茶,然后打开电脑,一条一条地梳理问题,列出解决方案,再不疾不徐地走进老板办公室。
我当时觉得,这人要么是能力超群,要么就是没心没肺。
后来混熟了,有一次吃饭我问他,你怎么能做到那么淡定。
他喝了口汤,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。他说:你就当自己是个演员,来这里演一场戏。演砸了,下一场演好点就行了。跟自己有什么关系?
演员。演戏。
这两个词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那个愁云惨雾的脑子。
我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。
我为什么那么焦虑?因为我太「入戏」了。我把那个叫「员工」的角色,当成了我本人。角色的成败,就是我本人的成败。角色的荣辱,就是我本人的荣辱。
而他不是。他上班的时候,穿上西装,打上领带,他就在扮演一个叫「某某公司职员」的角色。这个角色的任务,是认真工作,解决问题,拿一份薪水。下班了,他脱下这身「戏服」,他就变回了他自己。那个角色在公司里受到的批评、遇到的困难,都留在了片场。他本人,回家吃饭、遛狗、打游戏,概不负责。
这是一种近乎「冷酷」的抽离。但正是这种抽离,给了他一个巨大的心理缓冲空间。
我决定,我也要学着当一个「演员」。
第二天早上,我站在衣柜前,拿出我的衬衫和西裤。我不再把它们当成上班的衣服,我告诉自己,这是我的「戏服」。穿上它,我就要去扮演一个「专业、冷静、情绪稳定」的职场人了。
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,我感觉有点不一样。我好像不是走进了一个让我焦虑的地方,而是走上了一个舞台。我的同事们,是我的搭档演员。我的老板,是导演。
那天正好有一个重要的会议。轮到我发言时,我心里那个熟悉的、名叫「恐惧」的怪物又开始蠢蠢欲动。我立刻对自己说:别怕,现在不是「我」在发言,是「那个角色」在发言。她的任务,是清晰地表达观点。她演砸了,不代表「我」失败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我发现,当我抱着这种「演戏」的心态时,我的声音竟然不抖了。我说的话,也比以前有条理得多。因为我不再把台下那些人的目光,当成对「我」的审判。我把它们,当成观众的注视。一个演员,难道会害怕观众的注视吗?
那次发言,效果出奇的好。
我开始沉迷于这个「职场演员」的游戏。
难缠的客户,不是在刁难我,他只是在扮演一个「挑剔的甲方」角色,在和我的角色对戏。我需要做的,是按照我的剧本(也就是我的专业知识和沟通技巧),把这场戏演下去。我们是在切磋演技,不是在人身攻击。
老板半夜发来微信,让我改方案。我不再觉得是「我的生活被侵犯了」,而是「导演对剧本不满意,需要加一场夜戏」。好吧,作为演员,这是工作的一部分。我演完这场戏,拿了片酬,还是要回家睡觉的。这不会定义我的人生。
我甚至给自己这个「角色」做了一个小传。她叫安娜,一个非常敬业的顾问。她聪明,但不外露。她能解决大部分问题,但偶尔也会犯错。她对事不对人,从不把工作情绪带回家。
每当我感到焦虑的时候,我就会在心里呼唤安娜。我会问自己:如果是安娜,她会怎么做?安娜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崩溃吗?不会。安娜会把老板的批评当成世界末日吗?不会。
我发现,我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心理替身。所有的炮火,都打在了安娜身上。而真实的、那个喜欢赖床、喜欢吃垃圾食品、喜欢看无聊电影的我,被安全地保护在了幕后。
这种策略,并不是让你变得油滑或者不负责任。恰恰相反,为了「演好」这个角色,你反而会变得更专业。你会去研究你的「剧本」(业务知识),会去琢磨怎么说「台词」(沟通话术),会去观察其他「老戏骨」是怎么演的。
但你的心态,是完全不同的。你努力,是为了呈现一个好的「作品」,而不是为了证明「你」这个人很牛。这两者之间,有天壤之别。前者是创造,是享受。后者是挣扎,是内耗。
演砸了怎么办?
凉拌。
演员演砸一部戏,天会塌下来吗?不会。他会被所有导演封杀吗?也不会。他会总结经验,吸取教训,然后投入到下一部戏的拍摄中。
把工作中的每一次失败,都看作是一次「演砸了」的经验。复盘一下,是剧本有问题,还是台词没背熟,还是和对手演员没配合好?复盘完了,这事就翻篇了。不要把它上升到「我的人生完了」、「我就是个废物」这种高度。
没有哪个演员,敢说自己一辈子只出经典,不出烂片。
当你开始用这种视角看待职场,你会发现整个世界都变得有点滑稽,和充满了戏剧性。
你看着两个同事为了一个项目的主导权在会议室里唇枪舌剑,你看到的不再是勾心斗角,而是两位演员在飙戏,还挺精彩。
你看着老板在画大饼,你不再感到被欺骗,你只是在欣赏一场单人脱口秀。讲得还挺有热情,值得鼓掌。
你从一个深陷其中的、痛苦的剧中人,变成了一个坐在台下的、饶有兴致的观众。
你依然在工作,甚至比以前更努力。但你自由了。
因为你终于明白,工作是你人生这场大戏里,很重要的一幕。但它不是全部。演好这一幕,很棒。演砸了,也没关系。
下了班,脱掉戏服,你还是你。你的人生,由你自己导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