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现在还记得，第一次把那本深蓝色的《瑜伽之心》带回家时的心情。
那感觉，不像是买了一本书，更像是请回了一位沉默的老师。我把它从袋子里拿出来，用手指抚摸着封面，上面T.K.V.德锡卡（T.K.V. Desikachar）的名字，像一个古老的咒语。我心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，觉得这本书里，一定藏着所有关于身体、呼吸和心灵的最终答案。
那天晚上，我沐浴更衣，泡了一壶好茶，郑重其事地坐在书桌前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然后，我就卡住了。
书里的文字，很平实，没有华丽的辞藻。但每一个字，都像一块密度极高的石头，沉甸甸的。他在讲呼吸，讲身体的不同倾向，讲古老的《瑜伽经》。我读得很慢，每一个句子，都需要在脑子里反复咀嚼。
读了大概十页，我发现，我一个字都记不住了。
我的大脑，像一块被塞满了东西的海绵，再也吸不进任何新的水分。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熟悉的、糟糕透顶的感觉：焦虑和自我怀疑。
我怎么回事？这么经典、这么重要的书，我为什么读不进去？是我太笨了吗？还是我根本没有练瑜伽的天分？
我把书合上。那种挫败感，比我在垫子上来回折腾一个小时，却连乌鸦式都做不起来，还要强烈。
从那天起，《瑜伽之心》就成了我书架上的一个神龛。我尊敬它，我知道它很重要。但我不敢再轻易碰它。每一次看到那深蓝色的书脊，都会让我想起那个失败的夜晚。
我们好像有一种奇怪的执念，觉得一本书，特别是好书，就应该从头到尾，一字不落地，像完成任务一样把它读完。读完，才能在心里那个已读书单上，打一个勾。这个勾，好像能证明我们的求知欲，我们的毅力，我们的品味。
于是，读书变成了一种知识的马拉松。我们气喘吁吁地追赶着那些必读榜单，害怕自己被落下。
但《瑜伽之心》这样的书，它根本不是赛道上的计分点。
它更像一个药箱，或者一个香料柜。
你不会在身体健康的时候，把药箱里所有的药都吃一遍。你也不会在做一道番茄炒蛋的时候，把厨房里所有的胡椒、肉桂、丁香、八角都撒进去。
你会做的，是在你头疼的时候，去找到止痛片。在你需要给红烧肉增香的时候，去捏一撮八角。
你是在「需要」的时候，去寻找。
真正的转变，发生在我几乎已经忘了那本书之后。
有一次，我练习站立前屈。那天我的状态很不好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。我拼命地想让我的上半身再往下一点，再靠近我的双腿一点。我的后腿韧带，发出了尖锐的抗议。我咬着牙，和自己的身体较劲。结果，除了满头大汗和一肚子的火气，我什么也没得到。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腰酸背痛，心里堵得慌。不知道为什么，鬼使神差地，我想起了书架上那本蓝色的书。
我把它拿下来，没有从第一页开始。我只是随意地翻开。
我看到了一段话，德锡卡在解释《瑜伽经》里的一句话：体式应该是稳定而舒适的。
他说，在练习中，努力和放松必须是平衡的。如果你只顾着努力，那不是瑜伽，那是摔跤。
「摔跤」。
这个词，像一把钥匙，一下就捅开了我心里的那个锁。我白天在垫子上做的，可不就是摔跤吗？我和我自己的身体，进行了一场毫无意义的、两败俱伤的摔跤。
那一刻，我好像才真正读懂了那句话。不是用我的大脑，而是用我那条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腿韧带，用我那种挫败的心情，去读懂了它。
我把书合上，只读了那两页。但那两页，在那一天，对我来说，就是全部的《瑜伽之心》。
我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，和这本书相处。
我不再试图去征服它。我把它放在我的床头。有时候，睡前，我会像抽签一样，随机翻开一页。可能看到的是关于呼吸的某个技巧，可能看到的是关于冥想的一段描述，也可能看到的是一句我完全看不懂的梵文唱诵。
看懂了，就像在路上捡到一片好看的叶子。看不懂，也无所谓，就像看到天上一朵飘过的、形状很奇怪的云。
我把它当成了一本生活启示录，而不是一本瑜伽教科书。
当我和家人发生争执，心里很不平静的时候，我可能会翻到关于非暴力（Ahimsa）的章节。看看师傅是如何解释，这种非暴力，不仅是对别人，更是对自己。不要用苛刻的念头，在心里攻击自己。
当我觉得生活一团乱麻，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，我可能会翻到关于练习（Abhyasa）和不执着（Vairagya）的部分。它提醒我，我能做的，只是专注地做好手头的事，至于结果如何，要学着放手。
这本书，从一个让我感到压力的「老师」，变成了一个随时可以聊两句的、沉默的朋友。
德锡卡本人，也是这么教学生的。他的核心理念Viniyoga，讲的就是瑜伽的练习，必须完全个人化。要根据每个人的年龄、身体状况、职业、甚至文化背景，去调整体式、呼吸和冥想的方法。
一个二十岁的运动员，和一个七十岁的家庭主妇，她们的瑜伽，不可能是，也不应该是同一个样子。
既然练习本身都如此强调「个人化」，那阅读一本关于瑜伽的书，又何尝不是呢？
你今天很累，读不进去，那就合上。你的身体在告诉你，你需要的是休息，不是更多的信息输入。
你今天对体式很困惑，那就只去翻阅关于体式的章节。
你对那些哲学部分感到头大，那就先跳过。也许有一天，在你经历了某些事情之后，再回头看，那些曾经晦涩的文字，会突然变得像白话文一样清晰。
我们和一本书的缘分，和我们与一个人的缘分，是一样的。它有它的时机。
有些智慧，需要用时间去发酵。有些道理，需要用生活的磨难去印证。
你买下《瑜伽之心》的那一刻，其实就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。你不需要天天把它挖出来，看看它发芽了没有。你只需要，偶尔给它浇点水。这个浇水的动作，就是某一天，你心血来潮，翻开它的那一两分钟。
然后，就把它放在那里。
让它在你的书架上，静静地，陪着你。等风来，等雨来，等下一个，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刻，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