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是上周三的下午,我收到一封工作邮件。
具体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封邮件的措辞,非常不客气。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指责和一种「你怎么连这个都搞不定」的质疑。
我看着屏幕,感觉血液嗡的一下,全都冲到了头顶。心脏开始不规律地乱跳,像一个被胡乱敲打的破鼓。手指尖发麻。我的喉咙里,好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,想骂人,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那一刻,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我需要一个暂停键。一个可以立刻把我从这种情绪风暴里,拽出来的开关。
网上有很多教人一分钟平复情绪的方法。什么4-7-8呼吸法,什么想象一个宁静的沙滩,什么快速转移注意力。
我当时,就坐在我的办公椅上,尝试了那个深呼吸。
吸气,数到四。我吸进去的,是办公室里浑浊的、混杂着打印机油墨味和同事外卖盒里酸笋味的空气。
屏住呼吸,数到七。我的大脑里,像跑马灯一样,疯狂闪过那封邮件里的每一个字眼,以及我能想出的一百种可以怼回去的话。
呼气,数到八。我呼出的,是一口长长的、带着绝望和愤怒的叹息。
做完一个循环,我感觉更糟了。
因为我不仅生气,我还多了一种新的情绪:挫败感。我连平复自己的情绪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。我失败了。
那些教人一分钟快速恢复心情的教程,就像那些承诺七天学会一门外语的广告。它们兜售的是一种美好的幻想,一种我们可以像控制机器一样,准确控制自己内在世界的幻想。
可人不是机器。情绪也不是一个可以被卸载的错误程序。
它是一种能量,一种化学反应。当那封邮件激发了我的杏仁核,当我身体里的皮质醇和肾上腺素开始飙升,那就像一场化学实验已经开始,烧杯里的液体已经开始沸腾。你不可能对着它喊一声停,它就立刻冷却下来。
你对着沸水喊停,只会被溅一身。

后来,我放弃了去对抗那股怒火。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茶水间。
我什么都没想。我只是去做一连串非常具体、非常微小的动作。
我拿起我的杯子。我感觉到杯子冰凉的、光滑的触感。
我拧开水龙头。我听到水流冲击着不锈钢水槽的声音。这个声音,很真实。
我把杯子里的冷水倒掉,接了热水。我看着白色的水蒸气,从杯口升腾起来,缭绕,然后消失。
我端着那杯热水,慢慢地走回我的座位。我能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,那种踏实的、温暖的感觉。
我没有喝。我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,然后把我的视线,从电脑屏幕上移开,转向窗外。
我们公司楼下,有一棵很大的广玉兰树。现在是冬天,叶子都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、伸向天空的枝桠。形状很奇怪,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。有几只麻雀,在枝头跳来跳去。
我就那么看着。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麻雀。
我不知道我看了多久。可能是一分钟,也可能是五分钟。
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,我发现,我心脏不那么乱跳了。我手指尖也不麻了。喉咙里那块烧红的炭,好像变成了一块温吞的石头。
我还是不高兴。但我不再是那股怒火本身了。我好像从那个情绪的漩涡中心,后退了一步,成了它的一个旁观者。
我没有战胜它。我只是,等它自己,流过去了一点。
我们总有一种错觉,以为情绪需要处理。我们总想对它做点什么。分析它,压抑它,或者把它发泄出去。
但有时候,什么都不做,才是最有效的「做」。
我有一个朋友,她有很严重的广场恐惧症。每次到人多的地方,比如地铁站或者商场,她就会心慌、手抖、感觉自己快要窒息。
她以前也试过各种方法。在心里默念「我不怕,我不怕」,或者戴上耳机听音乐。效果都不好。越是想让自己不怕,那种恐惧就抓得越紧。
后来,她的心理咨询师教了她一个方法。当那种恐慌感袭来的时候,不要去对抗它。你就找一个地方站好,然后,开始在心里描述你周围的东西。
比如:我左边,是一个穿着蓝色羽绒服的女人,她提着一个白色的购物袋。我前面,地板是灰色的,上面有一些黑色的斑点。我闻到了一股爆米花的甜味。我听到了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。
就是这样,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,用平实、不带任何评判的语言,去描述你感官接收到的一切信息。
这个方法的奇妙之处在于,它把你那个正在上演灾难大片的大脑,强行切换到了一个纪录片模式。
你从一个「我要死了」的受害者,变成了一个「正在观察环境」的记录员。
你的注意力,从你内在的、虚构的恐惧,转移到了你外在的、真实的环境上。
你把你的心,从过去的创伤和未来的灾难里,拉回到了现在这一刻。拉回到了这块灰色的地板,这股爆米花的甜味里。
你的身体,好像重新找到了一个锚。它就不会在情绪的海洋里,漂得那么远了。
所以,那个一分钟平复情绪的秘密,也许根本不在于你在那一分钟里,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它的秘密在于,你利用那一分钟,做了一个小小的切断。
切断你和那个情绪触发器的连接。那封邮件,那个让你生气的人,那件让你焦虑的事。先物理上离开它。站起来,走开。去洗手间洗把脸,感受冷水扑在脸上的感觉。或者,就只是走到窗边,看看外面。
切断你和那个失控的思绪的连接。不要再跟着那个念头,一遍一遍地去想「他凭什么这么说我」,「这件事搞砸了怎么办」。停下来。把注意力,放到你的身体上。感觉一下你的脚,是不是稳稳地踩在地上。感觉一下你的屁股,是不是真实地坐在椅子上。或者,像我一样,去感受一杯水的温度。
你不是在消灭情绪。你只是在告诉那个已经拉响警报的、原始的大脑:嘿,停一下。我们现在是安全的。没有老虎在追我们。我们还活着。
你给了自己一分钟的喘息权。
在这一分钟里,你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。那封邮件还在那里,那个烂摊子还在那里。
但是,你变了。
你从一个被情绪完全淹没的、无助的溺水者,变成了一个虽然浑身湿透、但已经爬上了一块小小浮木的人。
你恢复了一点点,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理智和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。
然后,你才有力气,去想下一步,该怎么办。
这也许才是一分钟平复情绪,仅有真实、且可能实现的奥义。它不是一个神奇的魔法,它只是一个朴素的、笨拙的,但无比重要的,自我打断。
它像在悬崖边上,猛地拉了自己一把。没能让你瞬间飞到对岸,但至少,让你没掉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