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篇文章是写给胆小的朋友看的,天生胆大的朋友,可能不太懂我接下来在碎碎念些什么。
但你想往下读也可以读。

最近对于恐惧与克服恐惧又有了些许新的理解,随手先分享出来。
起因是日前和朋友去一个野生湖里游泳。
我不是第一次在野外游泳了,甚至也不是第二次、第三次。
可是诡异的是,在看不见底的户外水域游泳,对于我这类从小只在人工游泳池里学游泳的小白而言,每一次去,都像是第一次去。
都要完整地经历一遍从完全不敢下水,到慢慢恢复了对于如何游泳的身体记忆的全过程。
我想不到日常还有什么活动,能像置身于深不可测的水里一样,瞬间带给人那么深的恐惧了。
为了克服这类恐惧,日常刷短视频的时候,我就不自觉会在此领域帖子里多停留一会,比如关于意外落水者,如何稳稳地被天使路人营救的全过程。
相比这类营救落水者的内容,更吸引我的是那种游泳大神讲的「掉入水中如何自救」的视频。理论其实很简单,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个二手知识教给你们:
很多不会游泳的人其实不知道,人在水中,是不会自动下沉的,就像漂浮在河面海面上的垃圾,天然具有浮力。
当你不慎落入水中之时,有一个要诀是,只要深吸一口气,然后把这口气憋住,身体放松往后躺,人体就可以自动在水上仰面漂浮很久,等待救援的到来。
每次习得这类生存小技巧,我都会获得两秒钟的安慰。两秒之后,随着我翻开视频下方的评论区,我对于“水”的恐惧也会随着现实席卷而来,评论区里清一色和我一样恐惧深水的人,队形一致地留言写着:真掉水里时,做不到,根本做不到。
是的。
掉入水里,和掉入其他危险里很不一样。用一个不够恰当的对比,若一个人掉入熊熊大火里,即使求生本能意愿再强烈,也是真的很容易被烧死、烫死、尤其是浓烟呛死的。这是一种无法避免的物理伤害。
但是掉入水里不一样,掉入水里的人,大部分都是吓死的。
死于恐惧。
回到开篇说的来野生湖游泳这一日,我擅长水性的朋友早已游到一两公里开外了。而还在湖岸边“儿童浅水区”恢复游泳身体记忆的我,出于一个错误决定,朝着一个湖岸边没人的方向,埋头猛游了几下。等当我再次抬起头想要换气呼吸的时候,我发现:
我成功钻进了一个全是树枝缠绕的狭窄水域里,我身体的上方、前方、后方、左方、右方全是树枝,更糟糕是只要往下踩水,就是一坨想缠住我腿的水草。
如果是一个擅长游泳的人,他可以瞬间潜回水底,找一个没有水草和树枝的缝隙,钻出去。
可是有深水恐惧并且不擅长游泳的我,就像一只无能又笨拙的小鸟,被困在这个由树枝和水草组成的、直径不过半米来宽的天罗地网里。越扑腾,越碰壁。
一时间,我的大脑比困住我的树枝笼子,还要一团乱麻。我深知自己是不会直立身体在水中踩水的,当我四肢全都受限时,越努力想让头和嘴露出水面,身体就越不受控制地往水下坠。

上面这幅图片仅供参考,并不符合我当时的场景,实际上当时困住我的树枝都是压在我脑袋上的,两侧的树枝也离我很近,并且还是在水中上下漂浮的,不受力,无法给我多少安全感。
不过我还是死死地抓住其中最粗的一根树枝,让自己获得了一点点恢复理性的时间。
短暂恢复理性的我,很快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生命危险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因为我其实手里拿着一块浮板……
是的,怕死的我即使在儿童浅滩区,大部分时间也是戴着浮板的。
于是接下来不知道多少分钟里,我左手抓着一枝湖中长出来的树枝,右手抓着我的浮板,在小笼子里使劲扑腾,努力保持我的口鼻露出水面。可是很快我就感到体力的迅速下降,四肢僵硬又疲惫,我似乎在拖拽着我的浮板和树枝与我一起下沉,口鼻露出水面的时间也越变越短……
更糟糕的是,当体力不断下降、恐惧不断攀升时,我开始出现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的视像,我清晰地看见困住我的这个“木质小鸟笼”,正在脱离它生长的大树母本,朝湖中心漂移,离湖岸边越来越远。
我抓住的树枝竟是可以移动的吗?它不是固定在湖底的?这一情景的出现真是让我感到头晕目眩。
这是一个月亮在天蝎座行进的一天,对于一个本命月亮也在天蝎座我而言,的确有点绝望。
绝望来自于口鼻马上要被水面淹没的窒息感。
而窒息感无疑来自于巨大的恐惧。
感到眩晕的那一刹那,我脑中闪过擅长游泳的朋友,在平日里给我讲的那种经典款溺水案例,很多不会游泳的人,就是在水深仅半米的水里溺水的,他会在极度的恐惧里,失去了自己其实可以轻易站起来的能力。
我完全理解这类人,就像我此刻这里水深大约两三米,相比半米要略深一点,如果在游泳池里是多么常见的深度,可是对于当下置身于极大恐惧的我而言,脚下仿佛就是万丈深渊。
上天保佑,我可千万不要溺毙在这一坨“小鸟笼”里,成为又一款“经典的溺水案例”,在死后被网友嘲笑。话又说回来,我竟然在那一刹那,还有心思琢磨自己是否会因为死亡方式太过笨拙,而感到羞耻。看来情况也不算太危急。
允许我在这里插入一点占星学知识,刚才提到的我本命星图里的月亮天蝎座,在此刻发挥了些许作用。一个对此配置经典的描述是:越是危机的时刻,越会下意识变得冷静。
我忽然意识到这种被突如其来的危机围困、几近窒息的体验,无比熟悉,它不就是我从小到大都在练习共处、然后试图超越的,被称为“恐惧”的东西。
这也是西方占星学里认为的、月亮天蝎座天生擅长处理的领域。理论上,「处理恐惧」这件事,不是我的「深水区」,而是我的「浅水区」。
何为恐惧?
恐惧来自不确定感。
印度学者克里希那穆提关于「何为恐惧」的作答里说:从确定性到不确定性的那种运动,就是我们所谓的‘恐惧’。
我们不确定水有多深,我们不确定水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,我们不确定自己多久才能上岸。
对于不擅长游野泳、还反复去游了的我而言,双脚离岸的那一瞬、感受到水的颜色突然深、水温突然变冷的那一刻、四肢被树枝水草围困的那一刹,我完成了「从确定性到不确定性」的运动,我体验到了来自我自己「深切的恐惧」。
写到这,了解我的朋友早已觉知,我要探讨的其实不是关于野外游泳的恐惧,我想说的是关于我们心灵层面上的「各类恐惧」。
我们内心藏着很多恐惧,对于时间的恐惧、对于未知的恐惧、对于舆论的恐惧、对于金钱流失的恐惧、对于拥有关系或失去关系的恐惧、对于一切美好转瞬即逝的恐惧……
而恐惧又会让我们滋生依赖。于是我们太容易对身边很多事物都充满依赖(可以换算成树枝、浮板、陆地、水性好的他人),一旦放手,自己就仿佛堕于无尽黑暗的深渊,宛如地狱。
有些着急的朋友可能早就想问了,啰嗦了这多么,最后你到底是怎么从小笼子里逃出来的?
作为一个水性差又极其胆小之人,我回想当时最重要的一步,还真就是「放下依赖」。接下来我就讲讲我是如何通过放下依赖,来让自己克服恐惧的。
越是危急的时刻,越要冷静。
回到我发现困住我的树枝小笼子正在远湖离岸边、让我头晕目眩之际,我当机立断做出了一个现在回想起来十分正确的决定,闭上眼睛。
我发现「关闭视觉」其实是一个解除恐惧状态很重要的法宝。类似做法常见的有:你在看恐怖片的时候,遇到弹幕或音乐氛围的“高能预警”,你会下意识捂住眼睛。
同理一些公众人士谈到的在遭遇大型极端网暴的时候,最好的做法就是断网,不看手机。
正所谓“眼不见为净”。
冥想之前要闭上眼睛,也有类似功效吧,关闭掉所有外界通过视觉扰乱到你心神的事物,你才有机会看清内在的真相。
在我感受到自己被这坨树妖抓着离湖岸越来越远的时候,我做出了这个重要的决定:眼不见为净。
在恐惧的漩涡里闭上眼睛,放下对于「看见」的掌控,放下对于视觉的依赖,只用身体去感受自己和水的关系,让身体用触觉去感知我的口鼻是否可以露出水面呼吸,让双脚去慢慢探索哪个角度的方位踩水可以不缠绕水草,让双手去重新调整握紧树枝和浮板的力度。
神奇的事情发生了,当我在闭着眼睛做这些事的时候,我的身体在我进入这个笼子以来首次放松了。我划水(扑腾)的肢体的疲惫度也降低了。恐惧感和窒息感也迅速缓解了50%以上。
我理性分析的能力也随着我闭眼的时间增长而逐渐回归。
我的理性告诉我,这个困住我的树枝牢笼,是和生长在湖底的大树,连在一起的。它如果有能力移动,早就漂走了,不会遇到我。
所以此刻我看到的我离湖岸越来越远的画面,是由于长时间看着不断起伏的水波纹,加上内心的恐惧,所产生的视像幻觉。
客观事实只能是我被卡在原地,从未产生过任何移动。
这个判断给了我很大的鼓励,虽然由于身体紧张,我还是不停地往下沉,但是我至少确定困住我的树枝时固定不动的,也就是意味着它们可以成为我借力的抓手。我可以信任它们。
信任这些困住我的东西,也可以成为某种托举我不断上浮的支持物。
我于是闭着眼睛,在这个小笼子里原地踩水了上百下。这样可以调整我的呼吸,舒缓我身体的僵硬,本质上还是为了降低恐惧。
可是随着我已经习惯了闭着眼原地划水这件事,我很快意识到,一直闭着眼睛虽能缓解恐惧,但却并非长久之计,它不能帮助我逃出围困。我原地踩水带来的窒息感仍然存在,我的体力随着不断的扑腾还在下降,淡淡的窒息感依旧笼罩着我。
要想真正克服恐惧、逃出“囚笼”,我还要再次放下对「闭上眼睛」的依赖,放下保持「口鼻在水上呼吸」的依赖。
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气,主动把头没入了水里。这种主动切断呼吸、把头探入水下的决定,彻底缓解了我总是被窒息感威胁的恐惧。
在水下,我透过泳镜,终于看清了环绕住我的树枝的生长脉络,捋顺了我的逃生通道,制定了我的逃跑路线。我甚至可以让手松脱了树枝和浮板。
经过几次主动的把头深入水下的尝试之后,我终于鼓起勇气,逐一在水底钻过了困住我的几条树枝,最终一鼓作气逃回岸上,重获安全。
写到此处,我忽然想到这篇文章有可能会被我的爸爸妈妈亲戚长辈们看到,所以既然上岸了,我有空隙解释一下,上文过程虽然描述的略显危机,但实际并没有那么危机。这里是一个有很多山民每天都在游泳的野生湖,当时岸上也有好几个会水的当地大哥就在我不远处休息,只要我出声呼救,他们大概率是可以很轻易把我从树枝里给营救出来的。
只是我这个人比较爱面子,宁肯淹死,不想被人笑死。
所以我选择独自在这个鸟笼子里历劫,不知道扑腾了多久。期间我还试图切换视角想象了一下,我在岸边休息的那些人眼中是个什么画风?他们大概率觉得树杈里那个沉默的女人很古怪,特意把自己关在一坨最密集的木头里……搞冥想吧。
期间只听见一个带救生圈的小朋友对他的父亲说:你看,树枝那边好危险啊。
反正我大部分时间都是闭着眼睛,到底也不知道小朋友眼中的「树枝危险」,是不是因为看到了正在「冥想」的我。

为什么人类要游向更深更远的未知地方?
答案竟是因为安全区域,有更多的危险。
那天脱困之后,我不再认为沿着湖岸边的“儿童浅水区”游泳就是安全了,那里以前有尖锐的礁石、有爱咬人的小鱼、有缠人的鱼线和水草,现在还多了会捉人的树笼……
我开始首次尝试朝着湖中心进发,向更深的水域径直游去,从五米、十米再到二十几米。虽然整体俯瞰我仍然没离开湖岸边,但是却已然大大突破了我自己。
水的更深处有什么?没有人可以完全确定。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在「不确定性」中可加确认自己。
我完成了从确定性,到不确定性,再到确定性的运动,我克服了自己的恐惧。克服恐惧的一瞬间,我清晰地感受到啦久违的勇敢和自由,这真是人生最美妙的体验。
回到岸边之后,我坐在水里简单回顾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我看到了我的朋友也终于游回了岸边,她是一个月亮射手座,在湖里不知道畅游了几公里。
当她上岸的时候,看着岸边呆坐的我,说出了一句射手座的经典灵魂拷问:
你怎么还呆在原地啊?
我:😂(笑哭脸表情)
以上就是我这次在水里克服恐惧的经历了。
我为什么会想分享这样一次其实蛮丢人的经历呢,不仅是想和胆小的朋友们一起找到共鸣。
更本质的原因是我开头说的:大多数溺水的人,本质上是被吓死的。(洪水除外)
我们在水里经历的其实并非客观的物理危机,本质上它就是一次心理危机。
与我们日常试图觉察、探讨、治愈、超越的人生大大小小的心理危机,别无二致。
我们往往死于自己的内在恐惧,而非死于客观现实。
如果你体验到的是生不如死,求生不得或者求死不能,像我在湖里一样被“卡住”、“困住”的体验,本质上能囚禁你的也不是那个人事物本身,本质上囚禁你的,也只能是你内在的恐惧。
你可以看见那个恐惧,克服并且超越那个恐惧。
总结几个在遭遇这种心理性「恐惧」之时,可以注意的点:
1️⃣ 自救的前提是信任。
信任什么呢?信任自己,信任命运。首先去信任自己不会死,不会死在这里。基于这个对自己的信任,重置对客观形势的判断。
2️⃣ 关于窒息感。
日常任何引发我们深层恐惧的事件,都会触发我们的窒息感。如果恐惧无法立刻缓解,首要任务是调整呼吸。在危机时刻进行几个深深的呼吸很奏效,我们可以通过呼吸觉知道自己是活生生的,离死亡还有很远的距离。这可以让我们回归理性和冷静。
3️⃣ 关系会滋生依赖,依赖会滋生恐惧。
如果想克服恐惧,首先要觉察自己对哪些人事物存在着严重的「依赖」。尝试主动放下它,放下你长久依赖的事物,你会在内在发现克服恐惧的更多资源。
4️⃣ 克服恐惧的过程不是破釜沉舟,反而掉头的能力,和掉头的条件,很重要。
就像我评估自己游回岸上的实力,与我向湖心深处进发的距离,应该是相等的,没必要努着硬来。知道自己有能力返回安全区,明确自己有可以返回的路径,对与克服恐惧突破自己至关重要。
这也符合成长的螺旋上升的属性,我们在长期成长的过程里,往往是进三步,退1.5步。迂回向前并不羞耻,反而可能会让你生长出的每一份勇气变得更扎实。
5️⃣ 心里越放松,身体越轻松。
这是我在后来游向深水区里体验到的,当我越允许水来承托自己,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水,我游起来身体也就越轻松,一点都不累。
当我头脑开始紧张时,又陷入了胡思乱想的状态,我就瞬间觉得自己的体力要耗尽了,窒息感也回归了,本质上这也回到第1条,就是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,也失去了对当下环境的信任。
6️⃣ 与恐惧融为一体
信任的建立不是一蹴而就的,恐惧也不是凭着一腔孤勇就可以克服的。真正的解药不是远离恐惧,而是让自己反复体验恐惧,与恐惧融为一体(比如我增加游野泳的次数)先对恐惧的形式脱敏,再由量变产生能力的质变。进而再产生勇气,获得更长久的摆脱恐惧的体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