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说「家庭系统排列」,是在一个心理学爱好者的沙龙上。分享的人说,这是一个能「看见」家庭成员之间隐藏关系的方法。
我当时听得一头雾水,「看见」关系?关系不是用来感受的吗?怎么看见?难道是画一张家庭树图谱?
分享者笑了,说,不是画图,是让真人来「演」。
这个说法让我更迷惑了。让真人演我的家人?演什么?演我们家吃饭吵架吗?
这听起来像一场尴尬的行为艺术。
直到几年后,我因为自己生活里的一些困境,一些总是重复上演的无力感,在一个朋友的推荐下,真的走进了一个家庭系统排列的工作坊。
我不是去解决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我只是想搞明白,为什么我在亲密关系里,总是不自觉地想去「拯救」对方,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。
工作坊在一个很大的空房间里举行,二十多个人,男女老少都有,大家围坐成一圈。
导师是一位声音很沉稳的女士。她没有讲太多理论,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规则。

她说,今天会邀请几位案主(就是想解决问题的人)来做自己的排列。其他人,就有机会被邀请成为「代表」。
成为代表?代表什么?
然后,第一个案主开始了。她是一个看起来很焦虑的中年女性,她说她最大的困扰是和她十几岁的儿子关系非常紧张,儿子完全不和她沟通。
导师问了她几个非常简单的问题:
「你的家庭,除了你和你儿子,还有谁?」
「你丈夫呢?」
「你的父母呢?」
只是一些基本信息,完全不涉及任何故事情节和情绪。
问完后,导师说:「好,现在,请你从在场的学员里,为你的儿子,选一位代表。然后,再为你自己,选一位代表。」
那个女士站起来,在圈子里慢慢走着,审视着我们每一个人。她的目光扫过我,又移开。我当时心里紧张得要命,既希望她选我,又害怕她选我。那感觉很奇怪,就像小时候上课怕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一样。
她最终选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代表她儿子,又选了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士代表她自己。
然后,导师对她说:现在,请你凭着你内在的感觉,把你的双手放在他们的肩膀上,慢慢地把他们移动到这个场域(就是中间的空地)里的任何位置。他们可以站着,可以坐着,可以朝向任何方向。当你感觉「就是这里」的时候,你就可以停下来,然后回到你的座位上。
这位案主女士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一下,然后开始移动那两个「代表」。她把代表「儿子」的小伙子推到了房间最远的一个角落,让他背对着所有人,面朝墙壁。然后,她把代表「自己」的女士,放在了场地的中央,面朝那个「儿子」的方向,身体前倾,伸出了一只手,做出一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。
当她把代表们安置好,回到座位上时,那个原本空旷的场地,瞬间就有了某种「气场」。
那个角落里的「儿子」,虽然只是一个背影,但我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疏离和抗拒。
而场地中央的「妈妈」,那种伸出手却抓不住的姿态,充满了焦虑和无力。
这不就是案主描述的她和儿子的状态吗?
一个拼命想逃,一个拼命想抓。只是,当这个画面被三个陌生人活生生地「演」出来时,那种视觉冲击力,远比语言描述要震撼一百倍。
导师什么都没说,只是问那两个代表:「你们现在有什么感觉?」
代表「儿子」的小伙子说:「我不想回头,我感觉背后有一股巨大的压力,让我喘不过气。我只想离她越远越好。」
代表「妈妈」的女士说:「我很着急,很无助。我看不见他(儿子),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。我只想他能回过头来看看我。」
他们说的,跟案主本人的感受一模一样。可这两个代表,之前完全不认识案主,也不知道他们家的任何故事。他们只是被放在了那个位置上,身体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那些感觉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我当时坐在圈子里,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的挑战。
导师接下来又邀请案主选择了她「丈夫」的代表。当「丈夫」的代表被放进场内,站在「妈妈」的背后时,场上的动力又变了。
这就是海林格的家庭系统排列的具体操作步骤中最核心的部分:选择代表、根据直觉摆放代表、然后观察代表们的感受和互动。它就像一盘活的棋,通过棋子的位置和他们自发的「棋语」,来呈现整个棋局背后的隐藏规则。
导师会根据代表们的感受和移动,尝试引入新的代表。
比如,案主被遗忘的某个亲人,或者某个对家庭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事件。每引入一个元素,场上的动力都会发生改变。
一个排列看下来,我感觉自己像看了一部信息量极大的默剧。那些代表们,他们不需要台词,他们的站位、他们的朝向、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、他们身体不自觉的移动,都在讲述着一个家族几代人纠缠在一起的命运。
轮到我做案主的时候,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。我想探索的是我在亲密关系里的「拯救者」模式。
导师问我:「你的父母,关系怎么样?」
我说,挺好的。
她又问:「在你之前,你的母亲,有没有流产或夭折的孩子?」
我愣住了。这是一个我们家从来不提起的伤痛。在我出生前,我母亲确实有一个孩子,在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。
导师让我为那个「早夭的哥哥」选择一位代表,为我的「母亲」选择一位代表,再为「我自己」选择一位代表。
我凭着感觉,把「哥哥」的代表放在了地上,让他躺在那里。然后,我把「母亲」的代表放在「哥哥」身边,让她跪在地上,俯身看着「哥哥」,整个身体都垮了下去,充满了悲伤。
最后,我该放「我自己」了。我的手搭在代表「我」的那个女孩的肩膀上,几乎没有犹豫,我就把她放在了「母亲」的背后。我让她伸出双手,用力地撑住「母亲」的后背,仿佛想把跪在地上的母亲给扶起来。
当这个画面定格时,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。
我看见了什么?
我看见,那个代表「我」的女孩,她的目光,越过了母亲的肩膀,也落在了那个躺在地上的「哥哥」身上。她没有在看自己的前方,没有在看自己的人生。她在用尽全身的力气,去承担母亲的悲伤。
我就是那个女孩。我一直在试图「拯救」我的母亲,想让她从失去孩子的痛苦中走出来。我无意识地认为,只要我足够努力,足够好,足够强大,我就能把母亲从悲伤里「扶起来」。
然后,我把这种模式,带到了我所有的亲密关系里。我总会被那些看起来「需要被拯救」的人吸引,然后不自觉地扮演起那个「扶持者」的角色,最终耗尽自己。
导师没有给我讲任何大道理。她只是走过去,轻轻地把代表「我」的那个女孩,从「母亲」的背后,拉到了母亲的身边,让她站直,让她和「母亲」并排站在一起。然后,她引导代表「我」的女孩,把目光从「哥哥」身上移开,转向场地前方,那个代表着「未来」的、空旷的方向。
当代表「我」的女孩转过身去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我心里某个拧了很久的结,一下子松开了。
导师对我说:「那是你母亲的命运,那是你哥哥的命运。你要尊重他们的命运。而你,有你自己的命运。你的位置,不是在母亲背后,而是在她身边。你需要去过你自己的生活。」
我好像明白了。
我不需要去「拯救」任何人。我只需要站在我自己的位置上,过好我自己的人生。
这本身,就是对家人最好的爱。
那场排列,没有给我任何答案,也没有提供任何解决方案。它只是给了我一个「看见」的机会。它像一次灵魂层面的CT扫描,让我清晰地看到了我内在模式的那个「骨架」。
看见,本身就是一种疗愈的开始。它让我从一种无意识的重复里,获得了一种「觉知」和「选择」的自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