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一个朋友，她和她妈妈的关系，就像一部永远在重播的、令人窒息的家庭伦理剧。
她妈妈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：「我这都是为你好。」
这句话像一个万能的咒语。朋友想去离家远的城市上大学，妈妈说：「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嘛？留在本地，方便照顾，我这都是为你好。」
朋友想和自己喜欢的、家境普通的男孩谈恋爱，妈妈说：「他给不了你幸福，你以后会吃苦的，听妈的话，妈是过来人，都是为你好。」
朋友想辞掉稳定的工作去创业，妈妈直接以断绝关系相逼：「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劝！我这都是为你好啊！」
朋友很痛苦。
她觉得妈妈的「爱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让她喘不过气。她不明白，为什么妈妈不能看到她的感受，不能尊重她的选择。
而她妈妈更痛苦。
她觉得女儿「不孝」，「不懂事」，自己含辛茹苦，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女儿身上，换来的却是疏远和反抗。
她想不通，自己明明是世界上最爱女儿的人，为什么女儿就是不领情。
她们俩，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，都觉得自己很委屈。
后来，我接触到了萨提亚的理论，看到那个著名的冰山比喻时，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，就是我朋友和她妈妈。
萨提亚是谁？
维吉尼亚·萨提亚，一位美国的心理治疗师，被誉为家庭治疗的哥伦布。她认为，很多家庭问题的根源，不在于谁对谁错，而在于家庭成员之间缺乏一致性的沟通。
什么叫一致性沟通？
先别急，我们先聊聊那座「冰山」。
萨提亚的冰山理论，把一个人比作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冰山。我们能看到的，只是海平面以上那个小小的山尖，那是一个人的「行为」。
比如，我朋友妈妈的行为是：控制女儿，替女儿做决定，嘴上说着「为你好」。
我朋友的行为是：反抗，争吵，逃离。
海平面以下，是冰山巨大的、看不见的主体。那里面藏着我们的感受、观点、期待、渴望，以及最深层的、关于我们「自己」的核心信念。
当我试图用这个「冰山」模型，去「解剖」我朋友的妈妈时，一些隐藏的东西浮现了出来。
她的行为是「控制」。
她的行为之下，是什么「感受」？
可能是焦虑、恐惧、害怕。她害怕女儿选错路，害怕女儿受伤害，害怕自己失去对女儿生活的掌控。
她的感受之下，是什么「观点」？
她可能认为，「爱就是为对方安排好一切」，「孩子没有社会经验，父母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」，「只有我的女儿过得好，我的人生才有价值」。
她的观点之下，又是什么「期待」？
她期待女儿能完全听从她的安排，期待女儿能按照她设计的「完美路线」走下去。
她也期待自己，能成为一个「完美」的、为孩子扫清一切障碍的母亲。
她的期待之下，埋藏着更深层的「渴望」。
渴望什么？渴望被需要，渴望被认可，渴望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。
而所有这一切的根基，冰山最底层的那个「自我」，是什么？
可能是一种深深的「不安全感」和「低价值感」。
她可能潜意识里觉得，只有当她能牢牢掌控住女儿的人生，能证明自己的「付出」是有用的，她作为一个人的价值才能被确认。
她的自我价值，是建立在「成功地做一个好母亲」这个单一维度上的。
你看，当这座冰山被层层剥开，那个原本看起来专制、不讲理的母亲形象，变得立体而复杂起来。
她不再是一个单纯的「施害者」。她也是一个被自己内在的恐惧、期待和低价值感所困住的人。她的「控制」，是她应对内在「不安全感」的一种笨拙的方式。
她说的「都是为你好」，这句话本身没有错。在她的认知里，她的确是这么想的。
只是，她的「好」，和我朋友想要的「好」，不是同一个东西。
这就是萨提亚提出的一个核心概念：沟通姿态。
她说，当人们在压力下沟通时，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「自我」，会不自觉地采取四种不一致的沟通姿态：指责、讨好、超理智、打岔。
我朋友的妈妈，就是典型的「指责型」。
她们的语言里充满了「你应该」、「你总是」、「你为什么就不能……」，看似在指责对方，实际上是在表达自己未被满足的期待和内心的无力感。她们用强硬的姿态，来掩饰内在的脆弱。
而我那个朋友，在妈妈面前，常常陷入「讨好型」。
她会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，去迎合妈妈的期待，只为了避免冲突。但这种压抑，积攒到一定程度，又会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，变成了另一种「指责」。
一个指责，一个讨好（或者反向指责），她们就像在跳一曲糟糕的双人舞，彼此踩着对方的脚，谁也无法真正地向前走。她们的沟通，只停留在冰山最表面的「行为」层面，互相攻击，却从未有机会潜入水下，去看看对方冰山里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感受、期待和渴望。
这里就引出了一个特别关键的问题，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，一个有关萨提亚家庭治疗模式的题：我们如何才能打破这种无效的沟通模式，实现真正的「一致性沟通」？
一致性沟通，是萨提亚提出的最理想的沟通姿态。
它意味着，你的语言、你的身体、你的表情，和你内在的感受、想法，是完全一致的。
一个一致性的人，在表达不同意见时，
他不会说：「你这么做是错的！」（指责），
也不会说：「也许是我不好，让你为难了……」（讨好），
更不会说：「根据数据显示，你这种行为有75%的可能会导致失败。」（超理智）。
他会怎么说？
他可能会说：「我看到你决定去那个城市工作（行为），我有些担心和焦虑（感受），因为我希望你能离家近一些，这样我们可以互相照应（期待）。我尊重你的选择（观点），也相信你有能力照顾好自己。我们可以一起聊聊，看看怎么能让你在那边过得更好，也让我不那么担心吗（渴望连接）？」
你看，这种表达，既诚实地袒露了自己的感受和期待（展现了自己的冰山），也尊重了对方的选择和能力（看到了对方的冰山）。
它不是为了证明「我对你错」，而是为了「我们一起来看看，如何能让我们的关系更好」。
这太难了。真的太难了。
它要求我们有巨大的勇气，去面对和接纳自己冰山下的那些「不那么好」的东西：我们的恐惧、我们的脆弱、我们的不安全感。
它还要求我们有极大的善意和好奇心，去探索对方冰山下的世界，去相信对方的行为背后，也有着他自己合理的感受和渴望。
萨提亚的家庭治疗，很多时候做的就是这个工作。治疗师就像一个向导，带领一家人，一起潜入各自的冰山深处，去看见彼此，去理解彼此。
她会用「家庭雕塑」这种方式，让家庭成员用身体姿态，把他们之间的关系「演」出来。
当妈妈被迫做出那个一直伸着手、想要抓住女儿的姿势时，她可能会第一次从身体层面，感受到自己的「控制」是多么令人窒息。
当女儿站在远处，做出那个想要逃离的姿势时，她也可能会感受到自己对妈妈的爱，和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的矛盾。
看见，就是疗愈的开始。
当我把这些想法，用很通俗的语言讲给我朋友听时，她沉默了很久。
她说：「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，我妈那么强势的一个人，内心会是害怕和不安的。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想控制我。」
我说，也许下一次，当她再说「都是为你好」的时候，你可以试着不急着反驳。你可以试着问她一句：「妈，你是不是在担心我？」
把对「行为」的攻击，转化成对「感受」的好奇。
这一个小小的转变，也许就是冰山松动的第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