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春天来得有点奇怪。
办公室里一半的人还在穿薄羽绒服,另一半爱美的姑娘已经换上了风衣,而我,裹着一条羊毛披肩,手里捧着一杯泡了浓浓姜片的红糖水,还在和一场迁延不愈的感冒作斗争。
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次了。
第一次是月初,气温骤降,我光荣地成为了全公司第一个中招的人。发冷,喉咙痛,鼻涕流得像关不上的水龙头。我凭着几包感冒冲剂和大量的睡眠,硬是扛了过去。本以为就此万事大吉,没想到才过了两个星期,它又卷土重来了。
这次的症状不重,没有发烧,只是持续的、轻微的咳嗽,和一种怎么也睡不醒的疲惫感。同事小林路过我的工位,看我病恹恹的样子,开玩笑说:姐,你这身子骨现在比林黛玉还娇贵啊。
我苦笑了一下。
我想起小时候,在东北老家,零下二十度的冬天,我穿着小棉袄在雪地里打滚,一玩就是一下午,手脚冻得通红,回家喝一碗热汤就什么事都没有。那时候,感冒对我来说,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名词。
人,真的是会变的。
更让我烦躁的,是嘴里那个小小的、却存在感极强的溃疡。
它长在我的下嘴唇内侧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但只要我说话,吃饭,甚至喝水,它都会用一阵尖锐的刺痛来提醒我它的存在。我爱吃的麻辣火锅、酸菜鱼,现在都成了禁忌。连早上喝一杯热美式,都得小心翼翼地,让咖啡液绕开那个小小的伤口。

我妈说,这叫上火。只要我熬夜,吃辛辣,或者压力大,这个小东西就会像个准时的信使,悄悄地在我口腔的某个角落里安营扎寨。以前它来去匆匆,三五天也就好了。现在,它却像个赖着不走的亲戚,盘踞了快十天,丝毫没有要愈合的意思。
我对着镜子,扒开嘴唇,看着那个灰白色的、边缘泛红的小坑。它就像我身体内部状态的一个微型显示器,无声地告诉我:嘿,你里面的系统,出问题了。
前几天整理文件的时候,手指被A4纸划了一下。
一道很细、很浅的口子,当时出了点血,我随手抽了张创可贴就贴上了。我以为一两天就能好。这种小伤,对一个成年人来说,简直不值一提。
可是,三天过去了,当我撕开那张已经有点脏污的创可贴时,那道口子还在那里,边缘有点红肿,没有一点要长拢的意思。我用手指轻轻一碰,还有点疼。
那一刻,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
我盯着那道小小的伤口,发了很久的呆。我想到我上大学的时候,打篮球摔破了膝盖,那么大一块皮,血肉模糊的,涂点红药水,一个星期也就结痂脱落了。现在,一道连缝针资格都没有的纸划伤,竟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来修复。
我的身体,好像变成了一个效率极低的施工队。接到修复任务后,工人们磨磨洋工,迟迟不肯开工,材料也运送得慢吞吞。它们在用这种怠工的方式,向我这个总指挥官,提出无声的抗议。
我开始回忆,我的生活到底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错。
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。和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。早上被闹钟叫醒,挤一个小时的地铁,在便利店买一个三明治当早餐。白天,对着电脑,处理回不完的的消息,参加开不完的会。晚上,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,有时候累得饭都不想吃,只想瘫在沙发里刷手机。刷着刷着,就到了十二点,一点。
睡觉。
然后第二天,重复。
这种生活,好像已经成了一种肌肉记忆。我甚至不觉得它有多苦。因为周围的人,都是这么过的。
可是,身体不会说谎。
那种疲惫感,是最诚实的。它不是简单的困了,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补回来的疲乏。它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的、深层的倦怠。
早上醒来,感觉比睡觉前还累。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想到今天要面对的工作,就觉得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。通勤的地铁上,我倚靠着玻璃窗,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建筑,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干了。我羡慕那些在地铁里还能精力充沛地看书、听播客的人。我只想放空,或者睡觉。
下午三点,准时犯困。一杯浓咖啡灌下去,也只能勉强维持大脑的清醒,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。每一个敲击键盘的动作,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。
我以为这是中年危机的提前到来,是三十岁之后不可避免的衰退。我跟朋友抱怨,朋友说:谁不是这样呢?大家都在硬扛。
是啊,大家都在扛。用咖啡扛,用功能饮料扛,用昂贵的保健品扛。我们好像都默认了,疲惫,是现代生活的背景音。
除了疲惫,我的肠胃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挑剔。
我曾经是一个拥有钢铁肠胃的人。大学门口的路边摊,几块钱一串的麻辣烫,吃下去活蹦乱跳。现在,只要在外面吃一顿稍微油腻或者不那么新鲜的饭,比如隔夜的炒菜,或者那种看起来很好看的奶油蛋糕,我的肚子就会立刻开始抗议。
不是剧烈的疼痛,而是一种隐隐的、不舒服的绞痛,然后就是一整天都觉得腹胀,没胃口。有时候还会拉肚子。去医院检查,也查不出什么毛病,医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:肠胃功能紊乱,注意饮食清淡。
清淡,多么简单的一个词。
可是在这个充满诱惑的世界里,要做到清淡,太难了。深夜加班后,最抚慰人心的,就是一顿滋啦作响的烧烤,或者一碗红油滚滚的麻辣烫。那是对疲惫生活的一种补偿。
我用这些重口味的食物来安抚我的精神,我的肠胃却在默默地承受这一切,然后用它自己的方式,向我发出警报。
我终于请了一天假。
没有去医院,我只是想在家待着。我关掉了手机,没有看任何工作消息。我给自己煮了一锅小米粥,切了一点清爽的酱黄瓜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很暖和。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慢慢地喝着粥。胃里暖暖的,很舒服。
我看着窗外,楼下的小花园里,有老人带着孩子在玩耍。孩子的笑声,清脆得像风铃。
那一刻,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,好像都沉淀下来了。感冒,口腔溃疡,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,挥之不去的疲惫,还有我那娇气的肠胃。
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、琐碎的烦恼,像一些散落的拼图碎片。现在,它们在我的脑海里,慢慢地、慢慢地,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。
画面的名字,就叫免疫力下降。
这个词,我听过无数次。在各种养生文章里,在保健品的广告里。它一直是一个很宏大、很抽象的概念。我从来没有把它和自己联系在一起。我总觉得,我还年轻。
但现在,我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痕迹,感受着嘴里那个隐隐作痛的小坑,我不得不承认,我身体里那支日夜不休的、保护我的军队,可能已经兵疲马倦,士气低落了。
是我,亲手消耗了它们。
我用一次次的熬夜,去消耗它们的精力。 我用一顿顿不健康的食物,去增加它们的负担。 我用持续的焦虑和压力,去动摇它们的军心。
它们没有抱怨,只是在战斗力下降的时候,一个接一个地,给我递上来这些「战损报告」。
一场小小的感冒,它们打得很吃力。 一个微不足道的伤口,它们修复得很缓慢。 一些常见的细菌,它们无法再轻松地阻挡。
我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。阳光照在身上,懒洋洋的。
我没有感到恐慌。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像一个长期忽视孩子需求的母亲,终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。
我知道,我该做点什么了。
不是去买更贵的灵芝孢子粉,也不是办一张一年都去不了几次的健身卡。
或许,只是今天晚上,十一点就关掉手机,睡觉。 或许,只是明天中午,不点那份重油的外卖,而是自己做一个简单的蔬菜沙拉。 或许,只是在下个周末,不去商场逛街,而是去附近的公园,好好地走上一个小时。
就从这些小事开始。
像对待一个生了病的朋友一样,重新去认识、去善待我的身体。
慢慢来。
